最近Paul Graham08年写的一篇旧文翻红,叫cities and ambition。讲的是你要靠近能激发你野心的城市,硅谷慕权、纽约慕钱、洛杉矶慕名、剑桥则慕知识,你选择的城市,它会像楚门世界的总控台一样,无时不刻朝你分泌它的气味、它的感召,哪怕你只是凌晨四点昏沉地拎着狗到楼下领杯咖啡。你也能感受到它的意志。它的气味其实是一种统领。最终这座城市要高歌的方向,会像大大泡泡卷里的转印纹身贴一样,烙在你的手臂,直到你搬离到下一座城市,被它洗礼(这是我说的不是PG,我要为他的专业性正名哈)。
能激发我野心的城市,我一直以为只有纽约和香港。在这两座城市,我几乎每天只需要睡五六个小时,一上街就似金大班,腰身扣上3节五号电池,扭个不停。在哪座城市定居,是我前十年一直以来苦苦思考的问题,因为哪一座城市好像都无法平衡好野心和落地、家人和愿景。
直到今年,我订好了9月到曼谷住一个月的机票,又重新开始看上海的房子,并保留着北京的房。我意识到我可以主动地开始一种和年轻的时候在全世界旅居完全不同的生活了。我可以同时支付着不同城市的生活成本,不必每次都卷上一切,装进我的行李箱,谋划着下一个目的地。那是一种很passionate的生活,但是这样常会让人没有稳定的友谊、爱情,或是熟络的店铺,并且时常不知如何添置大件。毕竟我们不是Emily,她在巴黎已经五季了,工签竟然还没过期,购买时装也好像永远不会考虑转运回芝加哥的问题。
人,完全可以把想要的城市,自己选配,组装成一个属于你的“家”。纽约是客厅,曼谷是阳台,东京是影音室,普洱是书房……不过是你家大业大,在房间和房间之间的距离极其遥远,需要搭乘飞机而已。
这篇文章其实在15年,20年分别都流行过。到2026年再度流行。大概因为野心这种东西,越来越像一种稀薄的东西。大多人有的不是野心,是压力和之后的一口恶气。生活是很奇怪的,爱无能的人往往疯狂拿起dating app,渴望被下一个人赐予一点爱的上头感;没有野心的人总觉得来到一座城市,就能被赐予野心。我想所有人在疯狂转发PG这篇文章的时候,没有意识到野心这个东西也是一种作物,你先得拿到一颗对的种子,进入对的土壤,才能生发。
这次从北京回到我以为无法给我野心的上海。嘉里中心的香氛照旧是极其浓烈的香精玉兰,但和着商场音乐我的膝盖开始装了弹簧,也弹跳。
我想,18年后,面对PG这篇文章,我的笃定感,来自于我的野心不再特别需要被外部驱动了。我可以主动地去使用这种外部驱动,但不再祈求任何一个城市给予我什么了。相反,我是一个seeker,我曾经希望在一座大都市,它能赐予我奇遇。但不知何时,我已经成了一个到一座城市,渴望带动他人生活,也搭建起自己稳固的小圈子的人了。
多好,这样每座城市你都能有一批朋友,有一份工作,有一种生活,而不必让它们之间断裂。之前在洛杉矶租了一辆牧马人,下车到好莱坞附近买酒,费力上车的那个瞬间,在加州墨蓝的椰林夜色里,觉得自己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很久。旅居就是有这种妙处,好似你不经意切到了自己的平行生活。
我今年有个感觉,不止是自由职业者,任何一个人都应该管理好自己的兴奋。知道你为什么事物而兴奋(比如我,是见到唐人街招贴画、霓虹字体;在旧书摊买到人生传奇故事的记录;历史书;被当代艺术尤其是装置和行为的灵光劈得脑壳一闪………许许多多),知道你能如何让人兴奋,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它就好像一本书的封面和封底,有这两件,你才知道如何填充自己的人生。你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聚焦什么。否则你只是在底特律路过《寻找小糖人》的拍摄打卡点,在香港茫然地去拍摄篮球场孔洞里透出的Kennedy Town大船。
我最近又重新开始读伊莱娜内米洛夫斯基了,好爱。这位犹太女作家的一生像一支香烟一样华美悲壮,且短。来不及写完作品,就在集中营去世了。但是她生前有许多笔记本,上面详尽地记录着她笔下的人物的所有细节——她的故事都是从先写人物开始的,他们如何站立、行走、抽烟、说话,有什么梦想压着他们的心脏微微发痛,每天醒来喜欢先喝什么茶。直到穷尽了所有的细节,她再用红色和蓝色的线条保留所有她喜欢的细节,再开始推进人物之间的交织。事情的一开始,她便知道棋盘格般的文稿线,谁是主要人物,谁是次要人物,谁只是短暂借了一点钢笔的墨水,在这个故事的城镇里擦身而过。
我想,这也许是一个很好的方式,比起知道什么城市能够赐予你野心。你也许更应该知道,支配着你生活和皮囊的那位的性情和喜好。
别让它只是次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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