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极具深度的哲学史溯源问题。要考察“逻各斯”诞生前“努斯”与“命运”的关系,以及两者在希腊化罗马时代的演变,我们需要梳理从前苏格拉底哲学到新柏拉图主义的漫长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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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逻各斯诞生前:努斯的存在状况及其未成为至高的原因
### 1. 早期状况:Moira作为至高,Nous尚未出场
在荷马史诗和赫西俄德《神谱》所代表的“逻各斯诞生前”的思想世界中,**Moira(命运)是至高无上的存在原则**,而Nous(努斯/心灵)尚未作为一个独立的哲学概念出现。
- **Moira的至高地位**:在史诗世界,命运凌驾于诸神之上。宙斯本人也无法改变命运的决定(《伊利亚特》16.433-438,宙斯欲救萨尔佩冬却因命运而放弃)。Moira是一种非人格化的、不可违逆的分配力量。
- **Nous的缺席**:此时的“心灵”仅作为人的心理功能出现(θυμός,φρήν等),尚未获得宇宙论意义。真正的Nous作为宇宙理性原则,要到前苏格拉底哲学中才登场。
### 2. 阿那克萨戈拉:Nous的首次哲学化
前5世纪,阿那克萨戈拉首次将Nous提升为宇宙论原则。在其残篇中(DK 59 B12),Nous被描述为:
> “努斯是无限的、自主的……它知道一切事物,拥有最大的力量……一切事物的旋转都由努斯发动。”
**这是Nous作为宇宙秩序原则的首次系统表述**。然而,阿那克萨戈拉的Nous存在两个根本性局限,使其未能成为至高:
| **局限** | **具体表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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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缺乏目的论** | 亚里士多德批评阿那克萨戈拉的Nous“像一个木偶,只在无法解释时才被搬出来”。它发动了宇宙旋转,但没有解释为何如此旋转、导向何种目的。 |
| **与物质世界的断裂** | Nous虽是纯粹、独立的,但并未渗透到万物内部;物质仍由其自身的“种子”性质决定。 |
| **未取代Moira** | 在阿那克萨戈拉的体系中,Nous更多是“第一推动者”,而非贯穿宇宙的理性秩序。Moira的“分配”功能尚未被Nous吸纳。 |
### 3. 为何Nous未成为至高?
根本原因在于:**在逻各斯诞生前的思想格局中,“秩序”与“理性”尚未统一**。
- **Moira代表“分配的秩序”**:它回答的是“谁应得什么”的问题,是一种带有正义维度的分配原则。
- **Nous代表“认识的秩序”**:它回答的是“事物如何被认知”的问题,是认识论意义上的原则。
- **两者的分离**:在阿那克萨戈拉之前,无人尝试将这两种秩序统一于同一个原则。Moira统治着存在的秩序,Nous则尚未进入存在的领域。
苏格拉底在《斐多》(97b-98c)中的著名自述印证了这一点:他满怀期待地阅读阿那克萨戈拉,希望找到“Nous为何安排万物以最好方式运行”的宇宙目的论,结果却发现阿那克萨戈拉几乎没有使用Nous来解释具体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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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希腊化与罗马时代:Moira与Nous的深化发展
从亚里士多德之后到新柏拉图主义,Moira和Nous各自经历了深刻的哲学化改造,并逐渐走向融合。
### 1. Moira的发展:从神话到哲学决定论
| **阶段** | **代表思想** | **Moira的深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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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斯多亚学派** | 克律西波斯 | Moira被等同于**Heimarmenē(εἱμαρμένη)**和**Logos**。命运不再是外在的强制,而是宇宙内在的理性秩序——“万物根据理性(Logos)相互依随”。Moira与“天意”(Pronoia)等同,成为决定论体系的核心。 |
| **中期柏拉图主义** | 普鲁塔克 | 开始区分Moira的不同层级:最高的“天意”与次级的“命运”并存。命运被理解为天意在受造界的“痕迹”。 |
| **新柏拉图主义** | 普罗提诺 | Moira被纳入流溢体系。命运(Heimarmenē)是宇宙灵魂层面的秩序,低于努斯(Nous)的永恒领域。 |
### 2. Nous的发展:从认识原则到本体层级
| **阶段** | **代表思想** | **Nous的深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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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亚里士多德** | 《论灵魂》《形而上学》 | Nous被区分为“被动努斯”和“主动努斯”。主动努斯是不朽的、永恒的,是思想的纯粹形式,但仍是宇宙的一部分而非超越性本原。 |
| **中期柏拉图主义** | 阿尔比努斯 | Nous被提升为高于宇宙灵魂的第一原则,但尚未与“太一”明确区分。 |
| **新柏拉图主义** | 普罗提诺 | **Nous成为“太一”的第一流溢**,是永恒思想的领域,包含所有理念。Nous不再是“最高”本身,而是仅次于“太一”的第二本体。 |
普罗提诺《九章集》(V.1.4)明确将Nous定义为“思想者、思想与被思想者的统一”,这一三位一体结构奠定了Nous作为纯粹理智领域的地位。
### 3. Moira与Nous的融合趋势
在斯多亚学派中,Moira与Nous走向了根本性的融合:
- **Moira被理性化**:克律西波斯将命运定义为“宇宙的理性”(λογισμὸς τοῦ κόσμου),Moira不再是外在的强制,而是世界理性(Logos)的内在秩序。
- **Nous被宇宙化**:宇宙理性(Logos)本身具有Nous的功能——它知道、预见并安排一切。
- **“顺应自然”即“顺应命运”**:斯多亚伦理学中,幸福在于“顺应自然”(ὁμολογουμένως τῇ φύσει ζῆν),而自然就是命运,就是理性。
这一融合的结果是:Moira与Nous在斯多亚体系中成为同一实在的不同面向——Moira是从“被决定”角度看的秩序,Nous是从“有理性的秩序”角度看的同一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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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正确”与“至善”在各阶段的互动
### 1. 古典时期(前5-前4世纪):分离与对话
| **概念** | **与Moira的关系** | **与Nous的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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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确(ὀρθός/ὀρθότης)** | 荷马史诗中“正确的”往往等于“符合命运的”。僭越命运即不正确。 | 柏拉图将“正确”与Nous关联,提出“正确的意见”须经“理性的说明”才能成为知识(《泰阿泰德》201c-210a)。 |
| **至善(τἀγαθόν)** | 与Moira无直接关联;Moira分配的是份额,而非善本身。 | **柏拉图“善的理念”高于Nous**(《理想国》509b)。Nous认识善,但善是超越Nous的最高本原。这是Nous未能成为至高的关键——柏拉图的善高于努斯。 |
### 2. 希腊化时代(前3-前1世纪):融合与张力
| **概念** | **与Moira的关系** | **与Nous的关系** |
| :--- | :--- | :--- |
| **正确(ὀρθός)** | 斯多亚派:“正确的理性”(ὀρθὸς λόγος)即“与自然(命运)一致的理性”。正确不再独立于命运。 | 正确就是“遵循努斯”(即宇宙理性)。个人理性(hegemonikon)的正确运用即与宇宙Nous一致。 |
| **至善(τέλος/τἀγαθόν)** | **斯多亚派**:至善是“顺应自然的生活”,即顺应命运。Moira成为至善的标准。 | **斯多亚派**:至善是“合乎理性(Nous)的生活”。由于命运即理性,两种表述等价。 |
然而,伊壁鸠鲁学派强烈反对这一融合:他们否定命运(“宁可接受神话也不做物理决定论的奴隶”),认为“至善”是快乐,而Nous是帮助人选择快乐的工具,与Moira对立。
### 3. 罗马时代(1-5世纪):层级化与超越
| **概念** | **与Moira的关系** | **与Nous的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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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确(ὀρθός/rectus)** | 斯多亚式的“正确理性”成为罗马上层阶级的教育理想。西塞罗将“正确”(rectum)等同于“诚实”(honestum)。 | 在普罗提诺体系中,“正确”是Nous领域的属性——理念世界本身就包含正确性,无需外在标准。 |
| **至善(τἀγαθόν/summum bonum)** | **普罗提诺**:命运(Heimarmenē)属于宇宙灵魂层面,低于至善。至善是“太一”(τὸ ἕν),超越所有区分与秩序。 | **普罗提诺**:至善(太一)超越了Nous。Nous虽接近至善,但仍是“多与一的统一”,而太一是绝对的“一”。 |
在新柏拉图主义体系中,最终形成了清晰的等级:
> **太一(至善)** → **努斯(思想-理念)** → **宇宙灵魂(含命运)** → **物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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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总结性对照
| **阶段** | **Moira的状态** | **Nous的状态** | **正确与至善的定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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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诗/古风时期** | 至高无上的分配原则 | 未作为哲学概念出现 | “正确”即符合命运;“至善”尚未成为哲学问题 |
| **前苏格拉底哲学** | 逐渐被自然哲学取代 | 阿那克萨戈拉提出但未完成 | “正确”与“正义”(Dikē)关联;“至善”未系统化 |
| **柏拉图/亚里士多德** | 降为次级原则 | **Nous成为重要原则,但“善”高于Nous** | “正确”是Nous的认识成果;“至善”是超越Nous的最高本原 |
| **斯多亚学派** | **Moira=Logos=命运-理性融合** | **Nous=宇宙理性,与命运同一** | “正确理性”即顺应命运;“至善”即顺应自然(命运/理性) |
| **新柏拉图主义** | Moira降至宇宙灵魂层面 | Nous成为太一的第一流溢,但非最高 | “正确”是Nous的属性;“至善”是超越Nous的太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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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论
Nous在逻各斯诞生前之所以未能成为至高,根本原因在于:它在阿那克萨戈拉那里缺乏目的论维度,且与Moira所代表的“分配秩序”处于不同的思想领域。直到斯多亚学派将命运理性化、将理性宇宙化,两者才走向融合。
在希腊化罗马时代,Moira经历了从神话命运到哲学决定论的深化,最终被斯多亚派等同于宇宙理性(Logos/Nous);Nous则在新柏拉图主义中被确立为仅次于“太一”的本体层级,但始终未取代“至善”的超越地位。
“正确”与“至善”的互动呈现出清晰的演变:从最初与Moira绑定,到柏拉图时代与Nous关联但超越Nous,再到斯多亚派中与命运-理性融合,最终在新柏拉图主义中被严格分层——正确属于Nous领域,至善则作为超越的“太一”高踞二者之上。
发布于 上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