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生病前,是和一位老爷爷“搭伙”过日子的。老爷爷比外婆年长几岁,平日里,多是外婆照料他多一些。两年前,外婆就是在老爷爷家做饭时晕倒的,是他将她送进了医院。外婆从医院转去养老院后,老爷爷时不时会去探望,那是他们曾经约定“一起去”的地方。
去年春天,外婆从养老院搬了出来,住进护工阿姨家居家护理。外婆如今说话已不太清楚,没人帮她拨通老爷爷的电话,老爷爷那边也再没有打来过。他们就这样失了联系。
今年过年时,说外婆手机坏了,我给她寄了一部旧iPhone,里面只存了我和我妈的号码。我一直以为连手机卡都没给她装进去,“反正她也不出门,就在家刷刷短视频。”这一来,外婆对外联系的渠道,便彻底断了。
这次我回来,外婆一直指着那部旧手机,咿咿呀呀地比划着。我猜了许久,才明白她是说旧手机里的联系人新手机里没有。我打开旧手机的通讯录,逐个跟她确认还要不要把号码存进去。她翻动着屏幕,忽然停在一个名字上。外婆指着那个名字,努力地说着什么。
“这是老冯!”我说。
外婆连连点头:“诶诶诶!”
“你是不是想给他打电话?”
“嗯嗯嗯嗯!”
我拨出了那通电话。说实话,按下去的那一刻,我心里有些不确定——老爷爷比外婆岁数还大,身体也不算硬朗,一两年没有音讯,不知是否还健在。
我开了免提,外婆认真听着那一声声的嘟嘟声。响了很久,一直没有人接听。外婆的表情一点点黯下去,带着遗憾和怅然,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可能不在了。”我连忙安慰她:“可能出去打麻将了……可能在睡午觉呢。”
话音刚落,电话接通了。是那个熟悉的声音,只是听上去不如从前精神了。外婆激动得声音都亮了,竟清清楚楚地讲出一句久违的话:“喂,是你呀!你好不好!”
外婆脸上绽开一种久别重逢的喜悦,眼睛里泛着泪光。他们聊了好一阵子。虽然后来外婆的话又渐渐含糊了,但我和电话那头的老爷爷都听明白了。
外婆说:“你还在哦!”
老冯答:“是呀,我还在呀,还没有死!”
我在一旁听着,又好笑,又心酸。
外婆问他现在怎么生活,老冯说请了个保姆在家做饭。外婆又问他有没有新“老伴儿”,老冯一声叹息,说这个岁数了,不想这些了。
最后,外婆努力用她含糊的发音,给老爷爷说着她现在住的地方:“就是以前我们小区的另一栋楼……”又让老爷爷有空来看看她。老冯应着:“好嘛,我最近生病了也不太好。等天气暖和些就去看你!”
挂了电话,外婆很高兴,咿咿呀呀地说着太久没联系了,没想到还在。我收拾手机时,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悄悄擦了擦眼角。
不知为什么,我也觉得特别难过,静静坐在旁边淌了好一阵子眼泪。
我不是为他们这段“夕阳红”的感情而动容。只是在他们的对话里,我听见了生命最后一个阶段的真实:那个眼睛依旧认得字、脑子依旧清楚的外婆,只是因为不能再清楚地讲话,便被夺走了所有主动社交的权利;而老冯那句“我还在,还没死”,又是那么直白地叩问着——到了这个年纪,除了等待那个终点,还能等待些什么呢?
或许,还能等待这样一通电话。等待岁月尽头那个相伴而行的人,轻轻问一句“你还在吗”,等待那些已无法再一路同行的日子里,心里依然有一个人,或于天上、或于人间,遥遥相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