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神记》番外之【回光决】

【一】

凉风骤起，青绿色的薄雾弥漫了整片山谷，只有上方这片山崖仍被余晖镀照得灿如黄金。

两岸草木起伏，漫天火烧云倒映在蜿蜒而下的溪水里，绛紫、彤红、橙黄、乌黑……镶着金边，妖魔似的翻涌，又仿佛一条泼染的彩带在暮色里眩目摇动。

她站在溪流中布满青苔的巨石上，仰头凝望着山顶的瀑布，黑衣鼓舞，赤红的长发像火烧云一样翻卷飘扬。风吹过腰间的苍龙角，呜呜作响。

鸟啼如潮，落英缤纷。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发丝缭乱地拂动着眼睫和耳颊，麻麻痒痒，满心满肺都是晚春温软甜美的气息，努力想要微笑，泪珠却从眼角倏然滑出，瞬间被吹散在绿雾里。

朝阳沉梦谷，南漈回光峰。再过几个时辰，红月将照亮山顶的许愿石。如果彼时许下的心愿，真能让时光倒转，那就不枉了她走遍这万水千山。

她脚尖在水面上轻轻一点，揉碎了粼粼霞光，也揉碎了自己的倒影，翩然如轻鸿，朝着金光灿灿的崖顶飞去。

瀑布轰鸣，扑面水雾闪烁着层层叠叠的七彩光环。那片金光灿灿的崖壁斜侧方，险峰兀立，巨石横斜，掩映几株苍翠的松树，隐约可见一个狭窄的洞口。想必就是她哥哥说过的“回光室”了。

她跃入洞口，却被刺眼的霞光晃得酸泪直涌。说是石洞，倒不如说是贯穿东西的甬道，长近三丈，高丈许，最宽处近两丈。落日正好悬在西侧洞口外，万道霞芒照在光滑如铜镜的石壁上，交相辉映，竟似将亮度放大了百倍。

头顶与南面的石壁上，错落凿穿了七个大小不一的孔洞，恰巧排成了北斗七星的形状。水雾迷迷蒙蒙地从这些洞口飘入，在霓光中翻腾如尘，而后从光滑潮湿的石壁上丝丝滑落，汇成涓涓细流，闪着金光，沿西边的洞口流出悬崖。

在洞底那湾浅浅的水流中，有一块枕形的七彩玉石，应当就是闻名大荒的“回光枕”了。传说当月满西山，漱流枕石，所梦皆可成真。

她调匀呼吸，慢慢地躺在石枕，听着水流淙淙地流过耳畔，看着满壁水光潋滟，余晖渐渐暗淡，如浮云端。不知不觉间，她沉沉睡着了。

【二】

“轰隆隆！”雷声狂震，她猛地一颤，在刺目的闪电中坐起身来。四壁变幻着蓝紫、惨白、银亮……的眩光。洞外漆黑一团，狂风暴雨，遍体侵寒。

她梦里的喜悦瞬间消散了，又是懊恼又是失望。都说“晚霞行千里”，谁能想到漫天火烧云之后的晴夜，竟会遭遇这样的风暴雷雨？怒气上冲，翻身踢了一脚石壁，抄起苍龙角，朝着天空激越吹响。

角声狞厉破云。漫天霹雳如火树崩云，银蛇乱窜，雷声狂奏。顷刻之间，洞外黑影纷乱，群鸟惊飞，满山遍谷响起了野兽的狂吼与悲鸣，远近回荡。

电光乱舞，冰冷的雨水和泪珠混在一起，在唇齿间泛开酸咸苦涩的滋味。她浑身颤抖，似是要用尽全身力气吹出所有的悲怒，角声凄烈如鬼哭，在雷鸣风吼中层层高上。

“砰！”一只青鹫撞死在洞口，簌簌抖动着翅膀。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成百上千的禽鸟狂风暴雨般撞击在洞外崖壁，尖啼着坠落。

然后又听“嘭”地一声闷响，石壁晃震，一只剑齿赤睛虎扑落在她身前，前爪狂乱地抓拍着洞沿，发出恐惧而悲愤的嘶叫，刚想跃起，又被扑落而下的另一头巨兽撞了个正着，后仰翻了几个筋斗，双双狂吼着堕入夜色中。

“救命呀！救命！”混乱中隐约听见一个孩童的尖叫。

号角声陡然停顿，她左手一挥，黑绫飞舞，不偏不倚地缠住一物，霎时间又卷落到跟前。黑暗中一片死寂，鸟啼、兽吼、雷鸣……全都消失了，除了她突突的心跳，只听见脚边传来的细微而急促的喘息。

闪电又起，照得洞内亮白如昼。一个衣裳缀满补丁的小男孩匍匐在地，正仰着头，惊魂未定地望着她。

又是一阵锤山裂地般地雷鸣，她的心猛然抽紧，呼吸也随之骤停。那张沾满了黑泥的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机灵又可爱的表情，清新好闻的气息……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奇异之感。就连这一刻，这被闪电定格的蓝紫色的画面，也仿佛曾出现在梦里。

“你是谁？”小男孩好奇地睁着大眼睛，没等她回答，又拍手笑道，“我知道啦！你是这山里的仙女！我娘说，她曾在山上见过你。她见着你的时候是白天，所以你穿着白衣服，现在是夜里，你就换成黑衣裳啦！”

她忍不住笑了，隔着绫带，感觉到那孩子安然无恙，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柔声道：“你娘呢？为什么深更半夜，让你一个到这山上来？”

“她在睡觉呢！”小男孩眼圈一红，转身指了指在电光与暴雨中若隐若现的山谷，“她生病好些天啦。我想到这洞里来给她许愿，顺便摘点儿草药……”

“摘草药？”她又是惊讶又是心疼，这孩子满脸稚嫩，最多不过四五岁，如何爬得了这么远的山路、到得了这么高的崖顶？

“是呀！”小男孩粲然一笑，得意地举起左手攥紧的那束花草，“都是我娘教我的！我还会辨寻没有毒的蘑菇和松露呢！我爹去年被坏蛋害死了，如今我娘又生病，家里只剩下我一个男子汉了。我本想天黑前就到这里许完愿，赶回家给娘煎药，可是山路太难走，我又太困，在树底下歇了一会儿，竟然睡着了……哎，娘不见我回来，一定担心死了。”

他嘟起嘴、皱着小眉头的神情，让她心中一酸，恨不能俯身将他紧紧抱住。常人家这般年纪的孩子，正是骑着竹马在父母跟前玩耍的时候，他却似历尽了人间酸苦。哪怕是自己小时候，父母双亡，至少也有哥哥和她相依为命，而眼前这个小小的孩子，却只能孤单地面对这个风暴诡谲的世界。

正想着如何抱起这男孩，将他御风送回家去，身后忽然电光叠闪，传来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你是谁？为何敢闯入这里？”

男孩“啊”地一个趔趄，似是被那凛冽的杀气激得昏倒在地。她猛吃一惊，转身将他护在身后。却见一个清丽绝伦的紫衣少女背握长剑，冷冷地凝视着他们。

【三】

她心念急转，这些年来，水木两族的恩仇越结越深，自己擅闯此处，断难轻易脱身。灵机一动，刚找到托辞，却听身后一人笑着说道：“来这里自然是来许愿的。难道姑娘你不是么？”

她又是一惊，双手毕聚真气，转头瞥望，不知何时，洞口又多了一个紫衣少年，叉着双臂，吊儿郎当地靠在石壁上，笑脸灿如阳光。

“这里是我的后山，我想来便来。你又是谁？谁允许你到这里来许愿了？”紫衣少女对她视而不见，板着脸盯着那少年。

紫衣少年吐了吐舌头，笑道：“好凶。我听说木族的姑娘们长得都像花儿一样美，说话都像花蜜一样甜，没想到第一个遇上的，偏偏是朵‘马缨丹’……”

“放肆！”紫衣少女脸一沉，剑光闪电般刺“穿”了她的身体，却被那少年蓦一抬手，轻轻松松用双指夹住。

紫衣少女又惊又恼，奋力拔抽，却纹丝不动。

少年双眸灼灼地凝视着她，微笑着叹了口气：“好吧，你脾气这么大，我可不敢再招惹啦。天上的云朵海里的水，有来有往南和北。我如果告诉你，我是谁，许了什么心愿，你也告诉你的心愿，好不好？”松开手，朝后撤身迭转，接连闪开了她狂风暴雨般刺来的数十剑，气定神闲地继续说道：“我从南海来，从小听说大荒英雄辈出，心生向往。所以削木渡海，到此许愿，希望能以剑会友，结识天下豪杰……”

他每说一句，紫衣少女便“呸”一声，快如魅影，穷追不舍，剑光却始终挨不着他衣角半分。

洞内闪电乱舞，忽明忽暗，两人穿花舞蝶，越转越快，也不知多少次从那黑衣少女与男孩的身上“穿过”，却丝毫无感。黑衣少女此时已无半点疑惑，眼前这一切并非实相，不过是封藏在这石洞内的幻影罢了。只是两人是谁、这一切是发生在何时之事，又为何会在这一刻重现于世……仍未明白。

又听少年说道：“好啦，我说完啦，该轮到你了。敢问姑娘是谁？来此许的什么心愿？”紫衣少女“呸呸”两声，剑光贴着他的脸颊擦过。

紫衣少年忽然伸手一抄，作势凌空接住了她的唾沫星子，放到唇边轻轻一吻，笑道：“好香！谢谢‘呸呸’姑娘赐吻。你我初次见面，都穿着紫色的衣裳，可谓有缘。而你拔剑追着我飞吻不绝，想来所许的心愿，就是‘喜欢我喜欢到死’了……”

紫衣少女怒道：“无耻！”晕生双颊，眼圈也陡然红了。连刺数剑不成，猛一跺脚，收回剑，转身朝自己脖颈抹去。

紫衣少年大吃一惊，弹指如电，将她手中长剑震得直没洞顶，嗡嗡摇震。收起笑容，朝她恭恭敬敬地弯腰施礼，道：“在下轻浮无状，多有冒犯，罪该万死。姑娘若为我这样的狂徒自伤自损，如何划得来？”

紫衣少女忍住泪水，胸脯急剧起伏，冷冷道：“我不知道你来自南海何处。你自命不凡，许下大愿，却只图逞威争锋，欺凌女流，算得了什么英雄？大荒凶兽频出，天灾四起，你千里迢迢到此，许这等自私幼稚之志，倒不如想想如何除暴安良、平定四海！”

紫衣少年微微一震，抬头凝视着她，讶异中又夹杂了几分说不出的古怪神色，再次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正容道：“多谢姑娘赐教！”右手凌空一拔，将嵌入洞顶的长剑夺回手中，待要交还给她，又从腰后抽出一根长约三尺的木板，用那长剑削成一支木剑形状。

他双手将长剑奉还到那紫衣少女手里，又恭敬地后退数步，抚摩着木剑，说道：“这片木板，原是我远渡南海所乘的兰舟，特取下一片，以表‘不败尽大荒英雄绝不回返’的心志。亏得今日姑娘点醒，我愿在此指天立誓：在下神农，愿以三尺木剑，九尺之躯，平天下妖魔，还四海太平。天地可证，死而后已。”

黑衣少女“啊”地一声低呼，才明白这幻影中的少年竟是两百年前初到大荒的神农！那么这紫衣少女呢？难道竟是……竟是后来的木族圣女空桑？

少年神农誓言既毕，木剑凌空连击，“嘭嘭”迭震，碎石簌簌而落，将洞顶贯穿了七个孔洞，朝紫衣少女微微一笑：“在下自南海而来，全靠着天上的北斗七星指引航向。而从今日起，就得凭姑娘你指点的这‘北斗七星’来提点方向了。”转身刚欲走出洞口，又停住脚步，背对着那少女说道：“姑娘，方才我立誓之时，还许了个小小心愿——天上的云朵海里的水，有来有往南和北，下次如果我们有缘再见，请告诉我你的芳名。这样分别之后，至少梦里重逢时，我便能叫得出你的名字了。”说完头也不回，纵身一跃，消失在茫茫云雾之中。

紫衣少女抱着剑想要追上去，却半步也挪不开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反复复地低声念道：“神农！神农！”双颊酡红如醉，似是痴了。

【四】

洞内光芒摇曳，渐渐暗淡，紫衣少女的幻影消失在了黑暗里，而黑衣少女却心潮汹涌，依旧沉浸在五味交杂的震动之中。没想到此行未能在红月下漱流枕石，许下心愿，却有幸“目睹”了两百年前、少年神帝的“北斗之誓”。

虽然临到末了，也未能知晓那紫衣少女的名字，但思来想去，天下恐怕也只有空桑仙子一人，能让神农为她颠倒至此了……心里忽然涌起对空桑的无限羡慕。都说女人一生之幸，莫过于有情郎愿为了她放弃天下；可若是有情郎甘愿为了她而背负天下之重，此情之深，比之前者又何如！

正自痴痴凝想，忽听洞外又传来连串焦急的呼喊：“小野！小野！你在哪里？小野！”躺在她脚下的男童眼皮微微一动，含糊应道：“娘……娘……”

她回过神，闪身藏到西边洞外的灌木丛后。这时才发现满天乌云早已散尽，疏星寥落，夜空湛蓝，西边的山顶升上了一轮玫瑰红的圆月，正焕发着七彩的光轮，美如梦境。

过不多时，一个穿着破旧的女子举着火把，沿着山崖朝那回光洞一路寻来，焦急地四下打量，迭声叫唤着那小男孩的名字。男童显然也醒转了，在洞里跳起身，脆生生地叫道：“娘！娘！我在这里！”

黑衣少女生怕他奔出洞口时，不慎坠落山崖，黑绫紧攥于手，随时施救。然而那小男童却跑得又稳又快，见母亲远远奔来，更格格大笑，撒了欢似的连蹦带跳，扑入她的怀中。

母亲松了口大气，抱着他连亲了许多口，上下打量，见未受伤，又将他反转过来，压在腿上，对着屁股重重拍了几下，埋怨怪责。男童假装吃痛大叫，待母亲心疼停手，又立即钻入她怀里撒娇，称再也不敢了。

母亲拉起他，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往山下走，问他这一夜发生了何事。他这才似陡然想起，叫道：“仙女姐姐！”回头又想往洞里奔去，却被母亲死死拽住。听说他为了逃避狂奔的猛兽，不慎从崖顶坠落，又被一个黑衣服的神仙姐姐救入洞里，母亲自然是将信将疑，但他年纪虽小，却伶牙俐齿，说得绘声绘色，又让人不得不信。

黑衣少女莞尔微笑，担心他们撞见猛兽，遥遥跟随，取出苍龙角，用极低的声音呜呜吹响，在夜色里听来，就像是风吹幽谷，山泉呜咽。

“娘，我在许愿洞里做了个梦，你猜猜，我在梦里许什么愿了？”

“什么？”

“我梦见你的病全好了，我们盖了个新房子，养了好多牛和羊……后来我长大了，还娶了个和仙女姐姐一模一样的老婆……嘻嘻！”

苍龙角声微微一颤，她捂住嘴，强忍笑声，两颊竟有些烧烫。又听那男童“哎哟”了一声，懊恼地叫道：“糟了！我忘了问仙女姐姐的名字啦。下次在梦里再遇见她时，该叫她什么才好呢？”

她停住脚步，一时间竟有些天旋地转，那似曾相识的感觉又如潮水般将她瞬间淹没，近乎窒息。

风又刮起来了，落英缤纷，卷过她的衣角，卷过她的耳畔，飘扬在玫瑰红的圆月下，飘扬在那梦一般的夜空里。

她站在山顶，发丝缭乱地拂动着眼睫和耳颊，麻麻痒痒，满心满肺都是晚春温软甘美的气息，如甜似蜜。可不知道为什么，泪水还是从眼角倏然滑落。她听见自己梦呓般轻轻说道：“雨师妾。我的名字叫做雨师妾。”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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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在晚上九点前，吭吭哧哧一口气敲完这么多字，估计有好多错别字，就不费劲找了。九十度鞠躬，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多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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