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此为止吧。”
这便是工藤新一对黑羽快斗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与工藤新一在那天后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以浪漫著称的法国、在下过倾盆大雨的潮湿空气之中、在似乎随时都能发生些什么的昏暗酒吧里。
月亮尚且未从厚重的云层中冒头,天空暗沉沉地像是随时又要下起大雨,绵绵小雨姑且算是氛围的烘托,而这样的瓢泼大雨则全然与黑羽快斗的浪漫主义相悖了。若是以往,他绝不会将与对方的见面放在这种天气:两人淋个彻底,连精心打点过的头发丝都打着缕往下滴水,他承认或许对一些人来说这也是日常的浪漫,但于他而言这绝对算不上是什么浪漫会面。
不过显然,无论是工藤新一出现在这里还是今天恰好是个糟糕的天气,这两种意外情况都不受黑羽快斗所控制,哪怕他是世界顶尖的魔术师也没有真正的、能控制天气的魔法。
偏偏是今天,偏偏是现在,偏偏是在这里。
在人和同行人朝吧台走来时,黑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玻璃杯。杯壁上挂着的水珠在手心温度的烘热下钻进指缝,微凉地在手心晕开,直至连心口都发冷。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和东京的冬天给人的感觉有点像。只是那时候黑羽只要随口抱怨句好冷便会有人一面不耐烦地说着都和你说了多穿点衣服一类的话,一面摘下手套和围巾来给他戴好围上。
现在被那样照顾的人变成了别人。黑羽注意到工藤的同行人颈上正是工藤一直戴着的那条围巾。
他想他的表情大概有些发僵,老板和他说话的声音都逐渐逐渐在耳中变得朦胧,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想来也是,毕竟眼前踏入酒吧的人正是在两年前分毫不留情地甩了自己、抛下一句到此为止就离开,甚至连联系方式都尽数拉进黑名单的前男友。
而他甚至不知缘由。
他应该换个位置的,而不是就这样盯着工藤新一朝自己走来。将杯中的最后一口酒咽下时,黑羽瞧着朝自己的方向走来的人这么想,却没有任何要挪动位置的意思。
他确信工藤一定看到自己了,他从来都对工藤的视线很敏感。而那对漂亮的海蓝色眼眸却只是像扫视环境一般划过,连半秒都未在自己身上停留就又转向他的同行人,甚至还半揽着那人的手臂调转方向去了远离吧台这端的一张小圆桌。
黑羽的动作在工藤背对着他坐下身的那一刻彻底僵在原地,半抬着的酒杯“铛”地与桌面相撞,杯身晃了两下后又在他发僵的手中停滞。
工藤与那人间的互动实则不夹杂暧昧,连说是亲昵都很勉强,充其量也就是熟络。但这样明显地回避依然令他相当火大。
像是小孩子赌气一般,他决定要去和工藤搭话。
但我该说些什么?好久不见?你最近过得如何?老天,这简直不能更老套了。
这是你的朋友吗?新男朋友?开什么玩笑,我又不是他妈妈!
为什么拉黑我?和我分手的原因是什么?天呐,黑羽快斗,清醒一点,我难道是喜欢纠缠不休的青春期小毛孩吗?
他愈想愈忍不住将眉头蹙紧,脑子里冒出的所有想法都被他一一否决,一个一个全部都在刚冒头时就被按下。下唇被咬得泛白、又在撕扯中泛起浅浅的粉,最终沁出血珠在唇上晕开刺眼的红。玻璃杯在他手中几近悲鸣地与手心发出摩擦声,力道之大连关节都发出轻响。
无论是工藤新一抛下一句话就自说自话地甩了他也好、还是在那之后的两年都躲着他也好、又或是像这样假装没看到自己一般若无其事地带着别的男人出现也好,都令他相当的火大。
他实则不是情绪波动那样明显的人,成年后的日子不比上高中时那样轻松,Poker Face的本领哪怕在日常生活中也炉火纯青。而今天不太一样,或许是因为他今天心情不好状态欠佳,或许是因为酒精使然头脑发热,又或许——
——因为那是工藤新一。
几乎无意识地,他有些咬牙切齿地挤出了一句再来一杯,重重地把酒杯砸在吧台上,在安静的酒吧中发出突兀的闷响。
好在这会儿没多少客人——不如说,除了他与吧台内的老板以外以外便只剩下工藤与他的同行人了。
显然,事到如今工藤不会对他的动静做出什么反应,而更显然的是:在静吧里这样做也并不合适。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这点,他侧过身来,用双手攥着玻璃杯,相当认真地对吧台内的老板垂头说了声Sorry。
黑羽常来这间酒吧,偶尔还会表演几个小魔术帮老板揽客,多亏了他酒吧的生意才终于摆脱赤字,老板早就熟悉了他是怎样的好孩子。
谁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再伟大的国际魔术师也不过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对他来说和他尚且处于青春叛逆期的大学生弟弟毫无分别——开玩笑,黑羽可比他那餐桌上出现胡萝卜就会气到绝食的弟弟好太多了——这样想着,便只是摆摆手用英语和他搭话:“那是你认识的人?”
“……算是认识吧。”黑羽回答。
老板冲工藤新一那桌小幅度地扬了扬下巴,微微皱起眉头推了推眼镜仔细观察了一番才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看起来和你很像,你们是兄弟吗?”
黑羽像是对这个问题有些闷闷不乐,郁闷地握紧手里的空杯,小声回答:“非要说的话我们是堂兄弟。”
「非要说」啊。老板捕捉到他太过刻意的用词,表情微妙地看了他一眼:“你们有过过节?是仇家?竞争对手?情敌?为家产有纠纷?”
“都不是。”黑羽诚实地摇头,“他是我曾经的恋人,也是我的初恋对象。”
老板瞧着人的表情终于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样,了然地喔了一声,再投向工藤时表情明显与之前不同,声音也压得更低:“也就是说——你爱上了自己的哥哥。”
“不完全是,”黑羽想了想,纠正,“在知道他是我哥哥前我就爱上他了。”
“看起来你仍然很爱他,为什么分手了?”
“不知道,我被他甩了。没给我任何理由,就这样躲了我两年,直到现在也没有想要和我见面的意思。”他盯着手中空杯的杯底,那儿恰好停留了一块未化的冰块,沉默的时间漫长到像是要用视线将冰盯穿,过了有一会儿才哑着嗓嘟囔着小声说,“……再来一杯,谢谢。”
无言将黑羽手中的空杯抽出,换上一杯新调好的酒,老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将另一杯同样的酒推到他面前:“这杯算我请你的,既然他躲着你那你就主动些。”
那是一杯Martini。
黑羽挑起半边眉毛:“Are you kidding——”
老板毫不犹豫地用一颗软糖打断他的话,将第二杯酒也塞进话被甜腻糖果噎在口里的黑羽手中:“得了吧,快去。”
当黑羽端着酒杯出现在自己眼前时,工藤的表情没什么惊讶,大抵是早就预料到了。他坐得离黑羽算不上远、酒吧里没别的客人、这又是个静吧,哪怕他与老板的声音压得很低也终究被听力敏锐的人捕捉到几个关键词。
最主要的一点是——他的心思没在与同行人闲聊的话题上。
真是最糟糕的结果,他明明都那样去避开黑羽了。工藤接过黑羽递来的酒杯,向他微微地扬了下唇角,他太过信任自己与黑羽快斗作为江户川柯南与怪盗基德时对彼此的距离感把控,忘记了他们现在有过一层那样的暧昧关系。
同行人小声地哇哦了一声,最初起哄的心思却在看了看工藤又看了看黑羽后眉眼间的调侃很快就变成诧异,瞪着眼睛皱着眉头:“你们……”
“他是我的堂兄弟。”工藤笑着和同行人解释,“我们平常不怎么见面,所以没特地告诉你。”
他甚至没向那人介绍自己的名字。黑羽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工藤知道黑羽几乎是被赶鸭子上架,于是他只是上下打量了下浑身都写着不自在的青年,终是没忍心让人太过难堪,接过酒杯轻轻地勾起唇角笑:“去外面聊,可以吗?”
“……好。”
“你在这附近工作?”工藤晃着酒杯率先开口。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西装,与帝丹高中的校服有些像,很适合他,这个颜色总是衬得他皮肤很白。
黑羽努力让自己的视线和工藤一样望向远处,而不是落在他身上:“算是吧,这阵子在。你应该知——”他顿了顿,抿了口酒,“我最近在巡演。”
“嗯,我看到采访和新闻了,很成功,恭喜你。”
领带是红色的,也很适合他,当初小侦探的领结就是这个颜色。事实上他觉得工藤可能也会适合领结,但工藤似乎更偏爱领带。
“谢谢。”
“你和老板很熟?”
今天或许有特别的行程,头发也精心打点过,一侧的刘海被梳起,露出的半边额头与眉毛能瞧出淡淡的眉笔痕迹。
“我经常来这儿,有时候会用魔术帮他招揽客人。”
“这次巡演完回国吗?”
眼睛还是与两年前一般漂亮,像是映着星空的大海,闪烁间染上深邃的蓝。黑羽总喜欢盯着他的眼睛看,亲吻时也好,上床时也罢,哪怕只是像这样寻常地聊天,他的目光也总下意识地落在人的眼上。
“暂时不,巡演结束再回。”
“下次巡演去哪儿?”
睫毛卷曲着低垂,像橱窗里阖着眼的陶瓷娃娃,工藤的睫毛算是很长吗?黑羽不清楚,他没这样观察过别人的眼睛。
“伦敦。”
“巡演还有好几站才结束吗?”
下意识拖长的尾音与微微连携的慵懒劲,连说话的小习惯都和以往没什么不同。他刚刚听到了工藤和同行人的闲聊,讲的是法语,很正常,工藤新一一向是语言方面的天才,他早就知道这点。
“还有四站,不过不知道会不会加场。”
“果然很受欢迎啊。”
你为什么在这里?那个人是谁?和你是什么关系?当初为什么说那种话?为什么这样躲着我?黑羽脑子里的问题多得快要满溢,像是面团发酵膨胀。而他一个都没问出口,他不知道该怎么问,更不知道他现在要以什么身份去问他这个问题,朋友?堂兄弟?前男友?曾经的宿敌?或者只是一个在异国他乡偶然碰见的熟人?
“……谢谢。”
他与黑羽就这样一问一答着——或者该说是他问,黑羽答。在黑羽的最后一句话尾音落下时,工藤长叹了口气,终于将目光投向一旦他不问什么便只沉默喝酒的人:“……你打算在我问到第几个问题的时候主动开口?黑羽。”
这是在分手后他第一次喊他的名字——虽然只是与旁人无异的姓氏,但是也并不完全相同,至少没有先生一类疏远的后缀。
主动出击递出马丁尼的人此刻却只是沉默着,映着星子的一对天蓝色的眼微泛着红,不知是醉的还是如何,连鼻尖和眼角也变得有些红,就像是只要一开口就会落下泪来一般。
他似乎说了什么,却被含糊在那口酒中,叫人听不分明。
“什么?”
黑羽一口气喝下杯中酒,语气几乎称得上是闹脾气:“我说——反正回国后,你也躲着我。至少在这儿我主动找你你还会理睬我。我什么时候回国和你有什么……”他似乎欲言又止,却终是在这儿突兀地掐住了话头。
哪怕是这种情况下他也不愿意对自己说重话。工藤想,他就是这样温柔的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会为了和青梅竹马的回忆赴险、会在面对小学生时也不看轻或是随意对待、会为了没能阻止杀人案发生自责。工藤又抿了口酒:“是吗?趁年轻多发展发展事业也挺好的。”
——只是不适合他而已,这不是黑羽的错。
“新一。”黑羽轻轻喊了声他的名字,不是姓氏,也没有任何后缀,仅仅是他的名字。
工藤于是掀起眼看他。
“名侦探。”黑羽瞧着他的眼睛,又喊了他一声。于他们而言这是比姓与名都更为亲昵的秘密称呼。
他好久没听过这个。短暂的沉默后,工藤小声地应了一声嗯。
魔术师从来都擅长Poker Face,有信心将一切情绪都埋藏在那副淡淡的笑模样下,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的Poker Face像是不再奏效,哪怕只是微弱的情绪变动都能被侦探在第一时间敏锐地捕捉。
黑羽怀疑过自己退步,怀疑自己状态不好,却很快就发现并非如此,大概唯独在工藤面前,他的表情总是会变得相当好懂。
而工藤此时也一如往常地察觉到了:黑羽快斗现在很难过。
在大脑思考之前,工藤率先开了口:
“要到我在这边的住处坐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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