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白夏-
26-03-25 07:09

0315《萨勒姆的女巫》
贺坪/周鸣晗/沈磊/符冲/余思冉/张玮伦 等
1862时尚艺术中心

饲主说这个戏的完成质量不值得我认真给他写评论,所以我决定抓重点随便写一写。

首先,我不止一次说过,以阿瑟·米勒为代表的现在看已经归为老派的现实主义剧作家,本身都有一个特点叫文本结构非常严密,这意味着任何一次改编的意图都会变成非常大的挑战,因为他本身没有多少空间去让你填充和发挥,也没有什么横生的枝杈留给你进行简化。因此大多数的演绎(比如《推销员之死》)即便长到考验我的尾巴骨,也要完完整整把这个本子老老实实演出来。

因此我看见这版萨勒姆女巫只有两个半小时我就觉得事情要糟。

#夏看戏#

我决定省掉关于(原本的)文本分析部分,只说问题。

首先,毫无疑问,阿瑟·米勒是厌女的。没有替他开脱的意思,但是结合时代、身份阶级背景等等因素,这类型基于「塑造」的厌女是现实主义(男)作家里非常普遍。而《萨勒姆的女巫》在这个问题上尤其严重。

但是,阿瑟·米勒同样毫无疑问有才华的部分在于,即便这个故事形于外的故事线,或者说所有时间的起因是一个女人的「嫉妒」,即便你对于猎巫历史没有多少了解,也能感觉到这个故事的创作并不是为了讲明白这个有关背德的故事。而这一点,其实是在「法庭审判」的进程、John Proctor作为主要角色身上主要展现为道德模糊的复杂性,以及赫尔牧师某种意义上的信仰坍塌来呈现的。

说起来萨勒姆女巫案之所以能够成为一个典型性的事件,除了其中群体性盲目的展现之外,还有就是Tituba作为事件关键角色充分说明了「猎巫」本质上的性别压迫、阶级压迫、种族压迫本质,这个完全被忽略了的点我后面再说。

关于猎巫在这里的应用方式底色非常厌女是另一个问题。

但是,这般改编非常要命的地方在于,我甚至愿意为他着想一点认为他们是基于时代变化想要对女性角色进行一定程度的强化,但是你强化的地方显然有问题。这么说吧,如此厌女的阿瑟·米勒都在试图说明Abbigail的「诬告」是带有「反抗」性质的,你却将它呈现的好像纯粹恶意,Mary Warren在法庭上那场戏更是,好像一个美高Mean Girl的更衣室霸凌。

你把看似主动权其实是「罪责」交出去之后,这个事情暗示的走向就很类似于「反Me Too」论调下的「恶女」,你看不见、或者说不会呈现这一层压迫、所以看不出、也不会呈现女孩们的反抗,所以就变成了女性主动的、以陷害男性为目的的作恶。

我仍旧愿意认为这不是他们主观有意,但是无意思背后的理所当然更值得警惕。

赫尔牧师成为一个纸片一般空洞的角色,和Tituba被忽略我想放到一起讲,而且好巧不巧地想要和同样是贺坪出演的《怀疑》放在一起讲。

萨勒姆不但有深厚的宗教背景,而且是清教徒式的社区,然而阿瑟·米勒本身所处的时代让他决定以非常尖锐的态度对待这种社会环境构建,所以女巫和审判带来的双重冲击让赫尔牧师经历了真正意义上的信仰崩溃,这里面的复杂逻辑是,你要写在一个怀疑宗教的世界里塑造一个有信仰之人的信仰崩塌,你要展现的也是这个路径。

其次,Tituba来自巴巴多斯的背景(奴隶贸易)和她女性的身份让她在这个故事的叙述中处于绝对的弱势,所以他是参与了集会的女孩里唯一没有说「不能把我当做奴隶」的人,尤其是肤色问题和《怀疑》里的穆勒太太一样,是没有和其他角色被当做平等看待的。

剧本里对他的塑造如何说明了白男的固有成见是另一个问题。

我的看法是,如果你想要在一个缺乏宗教共识,又对种族问题其实缺乏实感的环境里上演这出戏,至少、也应该像《怀疑》一样努力强化和两个非常关键的点。

说到这里我想不算太跑题的内容,虽然猎巫运动本身是对于女性的戕害,但是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观点是,很多女性在「被审判」的时候无论是会指向别人,还是编造一些有关和魔鬼接触的故事,其实是一种长期缺乏话语权之后被要求「讲述」的反抗,《萨勒姆的女巫》故事里对这一点也有呈现,我说的是剧本不是这部戏。

至于历史资料里除了审判Tituba完全消失,就是另一种历史映照了。

直白一点将就是他选择了最幼稚的方式来进行「演绎」,我觉得这不叫改编,甚至不如好好演一遍。

下面说说四面台的问题。

我全身心反对将「环境式」变成一种所谓「改编」的风潮。我精神上理解想要让观众席成为审判席来讲观众囊括其中的想法,连《危险游戏》都有这个创作意图,但是四面台是必须的吗?你做了四面台,还想要突出法官的「权威」身份,导致那个原本的舞台只使用了一次,我精神上不太接受。至于中间取了管风琴形态基本上是在寓意宗教=牢笼的主视觉装置,我精神上理解这个逻辑,也看都了他想要搞一个高强度视觉符号的强烈意图,但效果真的,就很一般。

而且这个需要精细表演的玩意儿整了个四面台之后,无论你坐在那儿都卡不清细节,无论你坐在那儿都有相当多的时间是看着演员的背面,谢幕的时候那么多人原地转圈圈你们就没觉得那里逻辑不太通顺吗?

聊到这儿了就说说表演。除了法官一开口那个跟别人不一样的音轨显然干过配音,剩下人都没发挥出自己该有的水平。我不认为某一种表演就是「正确」的方法,但是所有情绪激越的戏都只能靠大喊大叫来呈现,那就是导演不行。

结尾的大独白已经从贺坪在演戏变成贺坪在演讲了,我不接受。

我觉得台上演员朋友们感受到的绝望可能不比坐下台下的我少。

最后说两句John Proctor,我拒绝给创作者赋魅,但是我觉得这个角色和创作者之间的关系其实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议题,因为总体来说我觉得阿瑟·米勒是把他当做一个偏向于正面的角色来塑造的,而且虽然他最终的忏悔与顿悟是关于人性的,这个忏悔和顿悟的路径仍旧是非常符合宗教的圣徒理论的。

但是如果你愿意换一个视角去看,(白人男性)作者选择这种犯错和这个忏悔的路径,和妻子(经由生育和家庭责任承担展现)的(对于他的)价值,是一个非常能够展示「身处中心优势地位」男性思维逻辑的东西,退得再远一点,这个「正面」就开始站不住脚了。

我聊累了,就到这儿吧。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