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击』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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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吉·古普塔的泪是沉默的,温热的,抹平在眼边和手背的时候很快散作一缕风,轻飘飘没入异乡的地域,留下泪痕火辣辣的痛——而那些无法诉说的故土、火光、疼痛与挣扎,全被他的胸腔束紧挤在这副渺小的身体里,压得人发晕。
他只敢在静步的时候偷着发泄这一切。
就几秒。
就几步。
监管暂时没追上来,队友暂时没看见他,世界暂时安静只剩震耳欲聋的心跳和前路未知的迷茫。
他允许自己疼一下,然后蹭掉眼泪,继续带着无法熄灭的灼烧感面对一切。
直到他看见一抹冲他而来的火红。
对局结束之后他一如往常那般站在门廊的阴影里,球棒还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他听队友们在身旁复盘,说那个热衷战绩的新来的斗牛士如何用穆莱塔把监管者耍得团团转,如何在千钧一发之际带着人脱离危机,如何——甘吉没听进去。他只记得那人的力气大的吓人,那道跳脱的红色从视野边缘掠过时,自己晃神好像看见白日烧起的火焰,心跳顿了一拍,攥着球棒的手不自觉地松了一下。
后来他知道那人叫赫南多·罗梅罗。
后来他知道的事更多:这个热情洋溢把自己的荣光挂做谈资,整天泡在游戏里的人,原来亲眼看着父亲死在斗牛场上;这颗西班牙斗牛世家耀眼的新星靠着太阳燃烧,拖出尾焰,划破天空;沉醉生死对决的赌徒其实早就孑然一身,除了伤疤一无所有。
他看见一个同他一般,被烈火吸引的人。
后来他还知道赫南多养过一头小牛,叫拜罗。
后来是赫南多亲手杀的。
甘吉知道这些的时候,他们已经一起打过几十场游戏了。赫南多下游戏池很快,对谁都是带着笑的,什么话题也好掺一嘴,好像从不会疲惫,更没有惧怕。每每笑起来下巴一直破上嘴唇那道上挑的疤就跟着动一下,好像有什么想要把这张光鲜的白面撕扯开来,泄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过往。
有一次闲聊的时候赫南多撩起袖子跟他炫耀新伤,说是在游戏里被恼羞成怒的监管砍的,砍太深以至于一下子愈合都没那么快,他不明白这有什么好自豪的,但还是捧场地看过去,目光落在那截手臂上新生的伤口,又移向横着竖着的清晰的旧痕上,赫南多顺着他的目光别头看了一眼又把袖子挽下,笑了一声。
这张灵动的脸有时候会嬉笑着冲他飞吻,他不知道该回应什么。他察觉不到试探和恶意,明白这个人只是想这么做便做了,只是他很久没有和人这样近过。
他想起自己看的那些夜晚的星星,赫南多是一颗冲出火花的彗星,势必要在闪耀后再给这个世界留下一个充满存在感的坑洞——他又想到自己见过的发光的碎片:存在于人间却总把人和其他东西隔开的,窗户玻璃的,易碎品。那些碎片在月光下亮着,他站在中间,模糊记忆里碎片映出很多个自己,每一个都是碎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有种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同当初那个温和谦逊的家伙大相径庭——明明一切都毁在那场大火,只知道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看见不圆满才舒服。
他时常觉得疑惑,赫南多靠近他的方式很新奇。不是那种热络的,要跟他做朋友的靠近,也不是虚情假意或是想要合作的意思,他只是一如初见的那般突然风风火火地出现,留下痕迹,剩他攥紧球棒被裹挟在风里,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有一次赛后,他们一起退回的休息室,两个人观战了一会儿还是都没有离开。
“谢谢前辈,今天救了我两次。”赫南多笑。
“没事,你这局表现得也很好,这次记得往空地爬了,”他想笑,但是扬起的弧度又被硬生生压了下去,怕惹来目光,“后面也多亏你在一边周旋带我一起出门。”
休息室的暖光落在赫南多上扬的唇角,连那道疤都柔和了几分。
“前辈其实不用总绷着的。”赫南多往前微倾了一点身子,那眼睛亮得令人发颤。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其他人会说赫南多注视一个人的时候会给人一种他眼里只有你的错觉。
被这双眼睛这样看着,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松了一下。就是这一下,让他慌乱,那些原本被约束,从胸膛堵塞到口腔的东西猛地膨胀开来,撑得肋骨发疼,嘴里发涩。他又想破坏些什么了,想敲破胸腔呜咽的共鸣,嚼碎将要脱口而出的话语,想不顾一切让它们停下来,嗤笑那些残余的,天真的盼头——但那一刻只有攥着球棒的手指紧得发白。
好在赫南多没有再和他对视,只是安静地退回身子,不远不近,若即若离。
赫南多说:“我以前养过一头牛。”
他转过头。
赫南多没看他,那双手轻抚着穆莱塔继续说:“它叫拜罗。很小的时候养的,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喂它,还画过画儿,我带它去训练场上跑。它喜欢用脑袋顶我,轻轻的,不疼。”
他呆了一下,有点想象不出来。
“叔叔说,我那时和父亲一点都不像,胆小鬼肩负不了斗牛士的荣耀。我要成为真正的斗牛士,就得亲手杀了它。”
他的呼吸停了一下,眉头紧皱。
“我杀了,”赫南多笑得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那天夜里我想着晚餐的肉味怎么也睡不着,悄悄翻去牛栏里看它——但我知道它其实在白天就被人送走了,那个时候它躺在那儿,眼睛还睁着。我摸它头的时候,还是暖的。”
赫南多抬起头,看着甘吉。
他说:“那好像是我最后一次哭。”
后来他们又一起打过很多场游戏。甘吉开始习惯场上那道红色了,他不会再在被人拉走后愣怔,他开始习惯赛后闲聊时的目光。
有一次联合佛系,他们在永眠镇的湖边修机,湖心亭上红蝶的歌声远远飘来,他听着心跳声一下一下地敲,手里的密码机滋滋响。他在思考破译完了该去电话亭买点什么,香水还是遥控器?机子修开的巨响把他炸得清醒,没错过边上一声轻轻的呼唤。
“甘吉。”
“嗯?”他扭头,停下。
赫南多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然后笑着跑过他:“没什么。就是叫一下。”
他没说话。心跳声好像更响了,不是监管者带来的刺激,是自己胸腔里传来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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