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苏格兰高地的暴雨里,我原谅了所有不告而别
“那是一个潮湿的六月,雨像旧情人的絮语,没完没了地落在荒凉的峡谷。我蹲下来抚摸一块覆满苔藓的石头,冰冷的触感忽然让我明白:有些东西注定要长在潮湿里,就像有些记忆注定要长在疼痛里。但苔藓很美,那种绿是阳光下的植物永远无法抵达的深度。”
—— 罗伯特·麦克法伦《荒野之境》
我是在一个同样潮湿的午后读到这段文字的。窗外是城市惯常的灰白色天空,空调外机的滴水声单调地敲打着铁皮雨棚。书页间却忽然裂开一道缝隙,苏格兰高地的风裹挟着亿万颗水珠灌进来,打湿了我的眼眶。
麦克法伦写的是地质学意义上的荒野,是石砾、冰河与苔原在漫长时光里沉默的叙事。但这个剑桥学者最动人的地方,在于他总能从石头的纹路里读出人的温度。那段关于苔藓的描述,表面看是植物学笔记,骨子里却在写一种深情——有些事物必须依附于潮湿与阴翳才能生长出独特的质地,正如人的某些情感必须依附于遗憾与失去才能显露出它的深度。
他花了整整一章的篇幅写那片叫作“克罗马蒂”的峡谷。他写石南花如何在风中弯折,写溪水如何在石缝间寻找出路,写自己在暴雨中迷路,最后在一块覆满苔藓的巨石前停下来。他抚摸那些绒毯般的苔藓,发现它们在阴湿的环境里活得饱满而自足,仿佛从未向往过阳光。这个画面忽然击中了我。
我们总把向阳生长当作唯一的正确。从小被教育要开朗,要豁达,要像向日葵一样永远朝向明亮的方向。失恋了要尽快走出来,失败了要立刻振作起来,悲伤是不被允许的潮湿地带,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用“积极的心态”烘干。可是麦克法伦蹲在那块石头前,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也许有些情感注定属于阴面,它们不需要被治愈,不需要被连根拔起扔进阳光里,它们只需要被承认——承认潮湿也是一种土壤,疼痛也可以开出质地独特的花。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六月,自己在另一个城市经历的告别。那个人在电话里说“我们就这样吧”的时候,窗外正好下起暴雨。后来的很多年,每到六月听见雨声,心脏某个位置就会隐隐发潮。朋友们劝我放下,说都过去了,说要向前看。他们说的都对,可我就是做不到。那些记忆像苔藓一样长在骨头的缝隙里,越是用力拔除,越是疼得剧烈。
直到读到麦克法伦这段话,我才忽然意识到,也许根本不需要拔除。那块覆满苔藓的石头,并没有因为潮湿而腐烂,相反,它拥有了另一种意义上的生机。那些被我视为“放不下”的东西,那些在别人看来应该“翻篇”的情感,它们没有阻碍我继续生活,它们只是在灵魂的背阴处静静生长,变成了如今这个我的一部分纹理。
麦克法伦的这本书写的是徒步,是行走,是身体在荒野中缓慢移动时产生的思绪。他写悬崖,写冰川,写洞穴,写那些人类难以抵达却始终向往的地方。但他真正的主题其实是人与大地的情感连接——我们如何通过触摸石头的棱角来理解时间的形状,如何通过攀登山脊来丈量自己的恐惧与勇气。
他的文字有地质学家的精确,又有诗人的温度。他写风景从不只是写风景,他总是在写风景在人心内部激起的回响。所以读他的书,你永远不是在看一个遥远的地方,你是在通过那片荒野看见自己内心从未被踏足过的疆域。
“荒野之境”这个书名本身就是一个隐喻。它指的是地图上那些未被标注的角落,也指我们内心深处那些未被语言驯服的情感地带。麦克法伦说,现代人已经失去了与荒野相处的能力,我们习惯了被规划好的路线、被标注好的景点、被解释清楚的风景。但真正的荒野是沉默的,是拒绝被完全理解的,是需要你交出自己才能短暂进入的。
我想,我们失去的何止是与荒野相处的能力。我们失去的,是与自己内心那些“未被标注”的情感相处的能力。我们急于给每一种情绪命名,急于为每一种痛苦找到出口,急于把一切潮湿的东西晾干。可麦克法伦告诉我,有些东西值得留在阴影里,有些记忆不需要“走出来”,有些苔藓只有在持续的潮湿中才能长成那片独一无二的绿色。
现在,每当下雨的时候,我不再强迫自己忘记那个六月。我会泡一杯热茶,坐在窗边,让记忆像苔藓一样在心脏的背阴处静静呼吸。我知道那是我的克罗马蒂峡谷,是我私人的荒野之境。没有人需要理解它为什么还在这里,就像没有人需要理解一块石头为什么甘愿被苔藓覆盖。
读完《荒野之境》的那个夜晚,我在书页的空白处抄下了这段话。墨迹被窗外飘进来的雨雾洇开了一小片,像一块微型的苔藓,长在了这本书的缝隙里。我觉得这样很好。 http://t.cn/AXf3F8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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