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念及大哥,心头总是先涌上一阵暖,再漫开一层化不开的疼。他的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用一身风骨、一腔柔情,活成了我们兄妹心里最牢靠的依靠,也带着满心的牵挂与遗憾,永远停在了67岁那年。
随了家族遗传,大哥五岁便与笔墨结缘,小小年纪握着毛笔,一笔一划写尽晨昏,墨香从童年飘至暮年,练就了一手苍劲隽秀的好字,在我们当地小有名气。邻里乡亲都以求得大哥的墨宝为荣,他的字,方正里藏着温柔,笔锋间透着风骨,恰如他的为人。
年少时的大哥,更是我们县城里亮眼的存在,生得俊朗挺拔,一身清爽利落,爱干净到极致,永远把自己打理得潇洒得体,就连骑的自行车,也被他擦得锃光瓦亮。那个年代,大哥骑车的上班路上,便是一道让路人忍不住回头的风景。他不光写得一手好字,还酷爱打拳,一招一式刚劲有力、舒展利落,出拳沉稳,收势从容,一身精气神,是我们兄妹儿时最崇拜的模样。
谁也没想到,这般意气风发的大哥,人生却早早折了棱角。高中毕业那年,为了给家里减轻负担,听从招工进了工厂,从此机器轰鸣代替了墨香纸静,平凡的工人身份,藏起了他满身的才华与风华。更苦的是婚姻,那段不幸的缘分,耗尽了他半生的温情,最终离散收场,唯一的女儿,我的侄女,跟着母亲生活。
我们都以为,这场破碎的婚姻,会让大哥对女儿心生芥蒂,可他偏把所有的父爱,毫无保留地捧给了女儿。即便知道侄女受其母亲影响,爱财如命,对他冷漠疏离,从未有过半点孝心,他依旧默默攒钱,从高中到大学,再到帮侄女安顿工作,结婚生子,倾尽所有,毫无怨言。旁人劝他,他总是淡淡一笑,眼里满是宠溺:“她是我闺女,我不疼她,谁疼她。”他一辈子都在单方面付出,把委屈咽进肚里,把温柔全给了这个不懂得珍惜他的女儿,直到离世,也没换来女儿一句贴心话,甚至在他走后,侄女连来上坟烧纸、送他最后一程都不肯,每每想起,我们都替他满心悲凉。
父母离世后,大哥便扛起了“长兄如父”的重担,成了我们这个家的主心骨。家里无论大事小情,他都牵头张罗,带着兄弟姊妹齐心协力,从不计较得失,从不抱怨辛苦。对我这个小妹,他更是疼到了骨子里,每次我回老家,大哥和我们聊家常,叮嘱我照顾好自己。临走时,无论刮风下雨,他都执意送我到车站,帮我拎着行李,一遍遍嘘寒问暖,直到车子开动,他还站在原地挥手,目光追着车子远去,那道不舍的背影,至今刻在我脑海里,一想就湿了眼眶。
大哥身体一向硬朗,67岁依旧精神矍铄,写字打拳样样不落,我们都盼着他能安享晚年,享享天伦之乐。可命运太过残酷,意外来得毫无征兆。那天他如常去上厕所,蹲下后,便再也没有站起来。姐姐在家迟迟等不到大哥的消息,打电话也无人接听,四处找寻才发现,他已经安静地离开了,没有病痛折磨,没有一句遗言,就这样匆匆告别了他一生的世间,告别了他放心不下的兄妹,和他掏心掏肺疼了一辈子的女儿。
大哥走了,带走了他的墨香拳影,带走了他的潇洒温柔,也带走了我们家最坚实的依靠。他这一生,年少风光,才华满身,却为家庭屈身平凡,为女儿倾尽所有,对兄妹护佑一生,善良了一辈子,宽厚了一辈子,却没被岁月温柔以待。
如今,家里还留着大哥的墨宝,偶尔拿起看看,眼睛总会模糊。大哥的身影经常在梦里飘过,他送我到车站的叮嘱,他打拳时的飒爽,他写字时的专注,他对我们毫无保留的好,永远留在岁月里。
长兄如父,虽逝犹存,墨韵未散,恩情难忘。大哥,若有来生,愿你不再有半生委屈,不再有单向的付出,能为自己而活,潇洒自在,被人捧在手心,岁岁安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