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在新疆跑大车，半路上看到一部大货车困在雪地里，上前一问得知，该车司机和他的车子已经在雪地里困了一晚上了，当时的气温是零下十几度。当时也有人路过这里，他也向路人求救了，可是没有人愿意帮他。我哥当时把车停在他后面五十米，打着双闪，拎着保温壶和半袋馕就下去了。
那司机姓马，甘肃人，嘴唇冻得发紫，驾驶室里呵气成霜。我哥没多说，先递过去热水，又把馕掰开泡软了让他吃。马师傅手抖得厉害，接碗时洒出来一些，在雪地上烫出几个小坑。他车上的货是三十吨化工原料，送货到乌鲁木齐，迟到一天扣八百。他已经给货主打了七个电话，对方只说按合同办。
我哥绕车看了一圈，左后轮陷进冰坑，底盘托住了。他回自己车上拿了防滑链和工兵铲，铲了四十分钟雪，手指冻得没知觉，才把车轮下面的冰刨开。马师傅要下来帮忙，我哥摆摆手：“你坐着，保存体力。”零下十九度，风像刀子，我哥的棉袄后背慢慢结了一层白霜。
挂防滑链时，马师傅突然说：“兄弟，我身上就剩三百二了。”我哥没抬头，继续拧紧卡扣：“先出去再说。”两辆车引擎同时轰鸣，雪沫子喷起两米高。第一次没成功，第二次我哥把车往后倒了十米，用牵引绳拉了个角度，第三次，那辆红色重卡终于嘶吼着爬出了冰坑。
马师傅下车就要转钱，我哥看了眼他手机屏幕，余额显示321.76。我哥说：“你留着加油吧。”马师傅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最后他记下了我哥的车牌号，说一定还。我哥给了他一包自己带的感冒药，说前面一百二十公里有服务区，能睡个暖和觉。
这事过去两个月零七天。我哥几乎忘了。直到有天他账户突然收到一笔转账，五千块。附言只有三个字：马德福。我哥打电话过去，马师傅在那头笑：“连本带利。那车货我按时送到了，没扣钱。后来我又跑了三趟新疆，专走那条线，帮了四个困在路上的司机。兄弟，你那句话我记住了——先出去再说。”
我哥那天晚上多炒了个菜，喝了二两酒。他跟我说，这世上最难的不是雪地陷车，是人心冻住。而解冻有时候只需要一碗热水，四十分钟的刨冰，和一句“先出去再说”。他手机里还存着那天拍的雪地照片，两行车辙歪歪扭扭地伸向远处，像大地上突然长出的血管。
后来我哥的车上永远多备一套防滑链，两包感冒冲剂。他说这不是为了当好人，是为了万一哪天自己困在零下二十度的夜里，能相信会有车灯刺破黑暗照过来。新疆的公路有四千公里，但人和人之间，有时候只需要五十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