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血肉者老白菽
26-03-25 15:41

《建档立卡》

我至今记得那个梦。
不是普通噩梦。没有追逐,没有坠落,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深海,以及从海沟最深处传来的、某种庞大深邃的存在,缓慢蠕动的注视。
那种注视没有眼睛,却把我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翻了过来,像翻大肠一样仔细。
醒来后我发现枕头上有血——是我自己咬破了下唇,全程毫无知觉。

我二十八岁,在网吧当夜班网管。人生最大成就是连续七天泡面不重样,和古神能有什么交集?
但我确实被注意到了。
那种感觉挥之不去。
梦里那个不可名状的存在把意识投射到我身上,像用手指碾一只蚂蚁,不为了杀,只是——注意到了。

我吓疯了。
连夜写好遗书:我欠张伟三百块不用还了,我抽屉里那包没拆的辣条留给李哥,我妈那边别告诉她。
写完遗书,我又觉得委屈。人家被古神盯上,好歹是教授、考古学家、神秘学爱好者。我一个网管,死在出租屋里,过三天才被泡面味盖不住的臭味发现,这也太不体面了。
我就这么半疯半醒地熬到天亮。

七点十五分,敲门声。
我心脏骤缩。
不是普通的敲门。那声音不紧不慢,三下一组,带着某种古老的节奏——是祂来了。克苏鲁,伟大的沉睡者,拉莱耶之主,祂跨越星辰与深海,亲自来收割这个卑微灵魂了。
我颤抖着打开门,腿已经软了,脑子里自动播放着《自新世界》的BGM。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女人。
背着包,防晒袖套,帆布包上印着“乡村振兴·共同富裕”。胸前挂着塑封工作证,照片底下三行字:
古神挂牌督办
定点帮扶工作组
驻村干部
赵秀英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目光和梦里那种碾压一切的注视截然不同——这目光更像我妈检查我冰箱里有没有过期食品。

“陈舸?”
“……是。”

她点点头,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红头文件,双手递过来,动作熟练得像是发了二十年通知书。
“古神已将你列为重点关注对象。经研究决定,你已被登记为建档立卡贫困户。”她顿了顿,侧身挤进门,目光扫过地上的泡面桶和角落的脏衣服,“走,进屋。你的情况我都了解了,无业、无房、无配偶、无技能——典型的‘四无’人员。”
“秀英大姐,那个古神……”
“哦,祂刚开完年度帮扶工作会。”赵秀英把帆布包往我桌上一放,掏出一个小本本,“会上特意点名了几个深度贫困区域,你属于‘精神贫困’类别——消极厌世情绪较深,影响劳动积极性。这个我们有专项帮扶方案。”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已经挽起袖子,从包里变魔术一样掏出两根解冻鱿鱼、一包烧烤料、一个小型卡式炉。
“来,我先教你第一步——改花刀。”她把鱿鱼按在砧板上,回头看我,“愣着干什么?过来。古神说了,你这情况搞别的你也没本钱,烤鱿鱼投入小、现金流快、技术门槛低。等你出摊了,咱们再申请五千块的小额贴息贷款。”

“古神……还管这个?”
赵秀英用一种“你这孩子怎么不开窍”的眼神看我:“你以为古神天天就躺在海底睡觉?祂忙着呢。产业帮扶、教育扶贫、医疗救助,哪个不得祂点头?”她翻开小本本,指着其中一行字给我看——
那行字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像扭曲的触手挤压在纸面上,蠕动着、缠绕着,可我偏偏每一个字都看得懂:
“脱贫路上,一个都不能掉队。”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说不清是被吓的,还是别的什么。

“行了别看了,花刀不会切就先切条。”赵秀英把刀塞进我手里,“你被古神注视过,精神抗性比普通人强,以后摆摊遇到城管也好说话——祂给你盖过章的。”
我低头看着手里冰凉的鱿鱼,忽然想起梦里那片无边的深海。
原来那片海最深处,不是毁灭。

三年后,我在县城夜市有了两烧烤摊,我翻着铁板上的鱿鱼,滋滋冒油。
远处天边,云层缓慢地涌动,像什么巨大的东西翻了个身。
我朝那个方向点头致意,抬手撒了一把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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