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的大彻大悟,既不是感叹世间之苦,也不是崇尚超脱尘世,而是物我两忘,做个闲人。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斟时,须满十分。
浮名浮利,虚苦劳神。
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谁抱文章,开口谁亲,且陶陶,乐取天真。
几时归去,做个闲人。
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几时归去,做个闲人",常被误读为退隐山林的消极。但细品他给出的三个意象——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无一物是生存必需,却无一物与天地精神不相往来。
苏轼的悟道,不是宗教式的弃世,而是审美的栖居。他比陶渊明更入世(毕竟他没真归隐),比白居易更超脱(毕竟他没求丹问药),也比王维更温暖(毕竟他始终在人群之中)。
苏轼的道友吴复古,对于苏轼的影响是较为深刻的。他年近九旬,作为朋友,陪伴了苏轼在惠州和儋州的日子。吴复古启发苏轼的心中之道就是,率真而行。养生之法是"和""安"二字,绝非炼丹之术。
那么什么是"和"呢? 吴复古说,譬如寒暑交替, 并非一蹴而就, 而是积累于极其微小的变化,以至于实现交替,这就是"微之至、和之极";
那么什么是"安"呢? 吴复古说,正如人在舟中,偶遇大风之际,人们头晕目眩。而只有莫与之争、任其所为,才能气定神闲。
苏轼起初对于吴复古的养生法将信将疑,随后兼而用之,直至最后夸赞吴复古"不喜不忧,不刚不柔,不惰不修", 从内心敬佩此法, 以至于苏轼晚年曾言"学佛老者,本期于静而达, 静似懒, 达似放"。吴复古的养生之法已经融于苏轼理念之中。
“和"是宇宙节律,"安"是心灵调频。吴复古的"和""安",实为苏轼一生实践的最高总结。苏轼在《赤壁赋》中"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的时空观。"和"不是和稀泥,而是承认矛盾(寒暑、生死、荣辱)本是一体之两面,如昼夜相代。苏轼在《定风波》"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那"无风雨无晴"处,正是寒暑交接的微茫瞬间,是"和之极"的真境。
"安"是不竞的勇毅。舟遇大风"莫与之争",看似懦弱,实则是更高的主体性确立。苏轼在黄州"临江夜归",面对"大江东去",选择"一蓑烟雨任平生";在海南面对政敌的穷追猛打,却能"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这"不争"背后,是对自我存在绝对价值的确认——外界风波无法定义我,唯有我心中的"琴酒云"能定义我。
苏轼有言,"人生一世,如屈伸肘。何者为贫?何者为富?何者为美?何者为陋?" ——屈伸之间,穷通之变,不过是手臂的自然律动。美陋贫富,皆是人为贴上的标签;物我两忘时,屈伸皆自如,俯仰俱是春。
人生当物我两忘,不留羁绊。
他自言其文"如万斛泉源,不择地而出,滔滔汩汩,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而不自知所之者,当行于所当行,而止于不可不止"。苏东坡的文章从不"做"作,而是"流"出。晚年他书法"石压蛤蟆"般的朴拙,诗文愈发平淡天成,恰是"安和"境界的外化。
因为当生命不再用力"表现"什么,只是如实地"显现"自身,便是止于安和。
"自喜渐不为人识",这是苏轼晚年的另一句诗。这个千年不遇的天才,却发出这样的感叹,是在说,当人不再需要被世界定义,才是真的"大彻大悟"——不是超越尘世,而是超越了那个需要被尘世认可的"我"。
发布于 四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