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生》
文/@魇子_
我说,李荆山,我快死了。
“李荆山,你不会信的。我真的快死了。”
2013年冬,我第一次见李荆山。
他穿着一件很长的黑色羽绒服,鼻尖被冻得很红,黑色的睫毛上缀着白色寒霜,望向我的黑色瞳仁里倒映着皑皑白雪。
真冷啊。
“李荆山,我出门了,晚上见。”
“李荆山,我走了。”
2018年冬,我查出胃癌晚期,偶有呕血,体重骤降。彼时,李荆山正在国外出差。
冬时令总是极漫长的,我们守着他那儿的黑夜聊了一整晚。第二天黎明,我提出分手,祝他前路坦荡。
李荆山没有任何回应,他睡着了,睡得很安宁,就像无数次他曾在我枕边睡着那样。
国内还未下雪,我们隔着八小时的时差缄默不言,最后被一通电话打断。是我的主治医师。
“纪先生,您现在的身体状况最好还是选择住院,保守治疗。”
李荆山,我快死了。
两个月后,李荆山回国,下飞机给我打电话,我没接。
他找不到我就去找我朋友,把我们待了五年的城市翻遍也没找到我。
李荆山,我死了。在你回国的前一周,我的病情迅速恶化。
太疼了。我撑不住了。
我的头发掉光了,我的皮肉又干又皱,我的嘴唇散发恶臭,我的精神萎靡不振。
太丑了。我不想见你。太丑了。
“李荆山,人死后会变成什么?星星?还会有魂魄吗?会到处流浪,居无定所吗?”
李荆山看着我,“什么都不会变。你还是纪言安,我还是李荆山。我会找到你,和你一起流浪。”
李荆山,我才不要和你一起流浪。
死后第二周,我的死讯才姗姗来迟。李荆山在太平间认领我的尸体。
这里安静极了,我同他站在一起,能听见他起伏的心跳声。像敲响离别最后的钟声,又闷又沉。
李荆山哭了。他跪在地上,伏在我冰冷的尸体手边,眼泪比心跳更快更杂乱。
我突然头很疼,有些迟疑地弯腰去抓他的肩膀,手却被切分两半。一半在身后,一半在胸前。
李荆山,人死后会有魂魄。
李荆山,我没有到处流浪,你把我带回家了。
五年前,我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一个人求学,李荆山是我的老师。
他在校门口接我,一点也不像个学术研究者。
我说,李老师,能不能和天上的星星说一声,以后也给我留个位置。
李荆山睨我一眼,轻笑:“纪言安,你论文写明白了就能自己去当它们老大,想躺哪片天就躺哪片天。”
哪片呢?哪儿也不想。我现在只想跟在你身边,李荆山,我写不明白论文。
宇宙星系真的好难研究,我每天缠着李荆山问东问西,把人问烦了就陪着笑脸请吃饭请喝咖啡。
但李荆山是个在学术研究上很严谨的人,他从不纵容我践踏这份神圣,我的小聪明耍懒在他那儿不管用,只会换来严厉批评,最后无奈地帮我一遍又一遍纠正。
我在学术上受挫就会一个人跑去便利店吃东西,把自己吃累了回去睡一觉,第二天继续学。
这个习惯被李荆山发现后,他就会跟着我去便利店,看着我吃,偶尔也加餐一个饭团或者三明治。
“为什么这么喜欢吃便利店?”李荆山问我。
我往嘴里塞了一大口泡面,含糊不清地回答:“我不会做饭。”
从那天起,李荆山会请我去他家吃饭,也会做饭吃就记着给我也准备一份,吃完也不用我刷碗,只问够不够吃,不够下次就多准备一些。
我觉得他真是太好了,发誓一定会好好学习,不给他丢人。李荆山笑笑,一边查看我最近的学术报告,一边将角切蛋糕推给我。
“吃完午睡一会,下午带你去做模拟实验。”
李荆山,你不要哭了。
我跟着李荆山回家,看着他抱着我的骨灰盒坐在沙发上一天一夜,整个人不修边幅,丢了魂一般。
“李荆山,你看看我,我没有到处流浪,我跟你回家了。”
他听不见,也看不见。我在他的世界已经死了,彻底地消失。
我死后的第三周,李荆山出门了。他约了人,要开很久的车,翻过两座大山才能见到。
那是一个留着半白头发的手艺人,专给活人留死人念想。
李荆山想留住我。
我坐在他身边,那是一条长木凳,屁股挨上去有些烫,可能是日光晒久了。
李荆山聚精会神地盯着大师手里的活计看,我耐不住,一会儿看看他,一会儿看看大师,实在坐不住就站起来准备到处转转。
“不要乱跑。”
大师突然开口,我顿住,迟疑地看过去。对方一个眼神都没给我,继续做手里的活。
我应该是幻听了。
站着活动活动筋骨,看见院里有一棵梨花树,数九寒天里竟然开着皎白的花。稀奇,稀奇的很。
我走过去,仰着头看了许久,刚抬手就被呵止。
“不要乱碰!”
我被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半白头发的手艺人正盯着我,神情严肃。
神经骤紧,突突地跳起来。他……能看见我?
不等我继续疑惑,他收回视线,对着手里做好的坠子吹了吹,朝前递过去:“李先生,妥善保管,切勿弄丢。”
李荆山起身,双手恭敬地接过:“谢谢您。”
大师微微笑,一边收拾桌上的工具,一边喃喃自语:“缘未尽,魂已归。勿离勿弃,善始善终。”
第四周,李荆山戴着我的骨灰坠子去便利店吃我吃过的食物,评价说这不好吃,那不健康,但最后还是全部给吃完了。
我和李荆山在一起是我表白勇敢追爱,当时很怕他会被我吓到,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说出口,不出意外被拒绝了。
他拒绝我的理由是我们都是男人,没说不喜欢我。
我觉得没关系,性别无法改变,感情已经培养出来了,在一起是迟早的事。
于是一个月后我又鼓起勇气第二次表白,还是被拒绝了,我生气了。
我很挫败,很难过,很生气,决定不理他,除了学术讨论,再也不要理他。
“李荆山,我再也不要和你好了!”
这是我放的狠话,李荆山根本没当回事,只是被我吼得愣了一瞬,而后竟然笑了,点点头说:“嗯,我知道了。明天要吃打卤面吗?”
……吃他个大头鬼!
第二天,我还是吃了美味的打卤面。人气死也不能被饿死,再生气也不能和食物过不去。我又没做错,干嘛亏待自己!
李荆山连吃了一个月的便利店,吃完就回家睡觉,躺在床上捂着胸口的吊坠,闭上眼就是流眼泪。
我让他不要哭了,再哭就该瞎了,瞎了还怎么看星星,怎么做研究。
可他听不见,总是说梦话叫我的名字:“言安……纪言安……”
李荆山和我在一起那天是我说我喜欢上别人了,对方喜欢吃打卤面,我想向他取经,学做打卤面。
当时他正在调试天文望远镜,听到这话转头横了我一眼,面色不虞。
我有被吓到,但还是梗着脖子继续说:“李老师,你不会这么小气吧?是他觉得你做的面好吃我才来找你学的!”
李荆山冷脸:“什么时候?”
我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就上个星期啊!你不是给我带了两份打卤面嘛,我给他留了一份装盒带过去的。他说他还没吃饭,我心疼的很。李老师,你不会怪我吧?”
一声冷笑,李荆山转回头继续调试望远镜,语气平淡道:“好,我教你。”
晚上,我跟着李荆山去超市采购食材回家,一路上仿佛开了静音模式,一句话也没说。
到了家门口我突然有些发怵,看着他拿钥匙开门,又从玄关处的鞋柜里拿出拖鞋扔在地上,我突然说能不能明天再学。
李荆山睨我一眼,冷漠道:“不能。”
算了,来都来了。
我给自己打气,不成功便成仁,人固有一死,早死晚死都得死!
于是,我和李荆山在厨房里大战三百回合,终于被他忍无可忍赶了出来,说我没有一点烹饪天赋,让我死了这条心。
“那……我的打卤面怎么办?”我有些委屈,小心翼翼地揪着围裙问他。
李荆山一点一点收拾完残局,洗干净手走到我面前,残忍道:“以后……你的那份都给他。”
我:“!”不行!那怎么行!
那我吃什么?!坚决不行!不能赔了夫人又折兵!
我理不直气也壮,脱了围裙扔给他就准备落荒而逃:“我不学了!不学了!你不喜欢我,以后也不吃你做的!”
我跑到门口,拖鞋刚甩掉就被李荆山拉住,他看我的眼神隐隐带着些戏谑。
“这么晚了还回去?”
我有些迟钝,反应了一会儿,眨眨眼有些期待:“那你要收留我吗?”
李荆山无奈地笑,蹲下身将我的拖鞋穿回:“去洗澡。”
死去两个月后,李荆山恢复正常生活轨迹。吃饭,运动,工作,休息,每日重复,像个机器。
过两天他又要出差了,要半年之久。我坐在床头考虑了很久,是跟他一起走还是留下来给他看家。
出差的前一晚,李荆山失眠,爬起来翻看我们的相册,每翻一张就要停留许久,像是在回忆。
我第一次坐飞机就是和他一起出差,很新鲜,看到近在咫尺的云层时觉得他在我身边特别幸福,央着他陪我拍了很多合照。
中途吃飞机餐,我觉得小面包太好吃了,他就把自己的那份给我,然后又问空姐多要了一份。
我抱着他手臂问他怎么这么好,他笑得宠溺,说喜欢我,很喜欢我。
李荆山是一个极其含蓄内敛的人,很少把这些话挂在嘴边,我很惊讶,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被他低头亲了亲。
啊——好想尖叫!
李荆山轻笑:“怎么笨笨的。”
最终我还是决定陪李荆山一起出差,弥补死前遗憾。反正他家就在这里,也不会长脚跑了,也没人想偷他家。
飞机舱内我无处可待,坐在过道总被人穿行,实在别扭,我选择去厕所待一会儿。
厕所里实在难闻,我刚进就想出去,转身瞥见镜子,一个虚幻的影子倒映其中。
我竟是颠倒的,像倒吊在天花板上。
太奇怪了。
我侧歪着头努力想要看清自己,镜子里突然来了位不速之客,吓得我险些魂飞魄散。
是大师!半白头发的手艺人。
他冲我微微一笑,胸前别着一枝梨花,花开两三朵。一身黛蓝色长袍,胸前缀月白,大雅。
“纪言安。”
他知道我的名字!倒也不奇怪,李荆山肯定和他说过。
我也向他微笑:“大师。”
他摆摆手:“非也。”而后又道:“此有空难,凶多吉少。”
我怔住,大脑一片空白。突然一阵眩晕感袭来,飞机机身颠簸,机舱内响起恐慌哀嚎声。
空乘人员及时安抚情绪,我跌跌撞撞跑出厕所,看到李荆山坐在位置上捂着胸口的吊坠,闭着眼,神色安详。
他在等死。
不,不可以!
我转头向大师求助,他摘了朵梨花花苞放进我手里,念念有词:“待花开,缘灭,可归。”
“怎么才能让它开花?它已经死了!”我崩溃大喊。
“你也已经死了。”他说。
是啊,我已经死了。我不该纠缠,早该还生者一片清净。
飞机最终平安降停,李荆山没有死,醒来时胸口别着一朵梨花,少了一瓣。
他打车回家,忘了自己要出差,口袋里还揣着飞机餐留下的小面包。
我坐在沙发上翻看我们的相册,等待最后的离别。
门锁响动,钥匙“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片刻后,门锁又响了。
一圈,两圈。门开了,李荆山回来了。
“李荆山,我要走了。”
“李荆山,我们再也不要见面了。”
梨花被他扯掉,花瓣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
李荆山从口袋里掏出小面包朝我走过来,眼角湿润,嘴唇扯了半天才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
“言安,言安……”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大师说他执念太深了,没人救得了他。我不信,我偏要救他,我偏要他活着。
大师面色凝住,随即又舒缓地笑开:“他也是这么说的。”
“——他要你活着。”
梨花开,梨花落。缘起缘灭,缘随心动。
李荆山,我们又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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