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ancheung 26-03-25 2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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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oject Hail Mary

《挽救計劃》用入門式的哲學大哉問打開科幻電影的開頭,既安全又冒險。一個失憶的太空人男主,在孤獨的太空船醒來,「我是誰/從哪來/到哪去」設置的追看性很原始很引人入戲。這些疑問以哲學知識的角度長期被各種專頁/專號反覆介紹,彷彿是一個可談論的由頭。在電影裡這麼使用的危險之處在於,在敘事裡真的要解決這種存在危機需要故事情節和人物心理的多重合理成長,否則在觀眾角度就會形成情感上的欺騙。在這基礎上討論《挽救計劃》,我認為開局設置的懸念尚算有力,為後來不斷的閃回戲提供了很好的基底。

電影有兩條敘事線,一邊是男主角醒來之後解決手頭的難題,一邊是試圖找回失去的回憶碎片。導演在閃回戲裡的操作都有效,大概因為閃回片段在整個故事裡具備很強的功能性,也有很強的信息量。可能導演默認,現在時間線才是戲肉,於是傾向以精煉的影像語言處理回憶。當我們進入這條時光隧道,竟然所有信息都是新的。

然後就帶來了這部電影的最大不幸,現在進行式的信息,大都是陳舊的。因為九成的人物構建在過去完成了,《挽救計劃》的現在進行式,全是在「展示」。「展示」這種態度並非全是壞的,比如,一個展覽想要告訴觀眾什麼?經典作品需要當代認知的脈絡,被忽略的作品需要被重新介紹,嶄新的發現要打開曾經的未知。

可是在現在時,電影不斷地利用和操縱觀眾,讓觀眾長時間停留在鏡頭對既定情感觀念的演繹裡。在回憶時間線,觀眾反而面對嶄新的天地,嶄新的人物,新奇的角色相處方式,我指的是,我們不知道下一個登場的人物是怎樣的個性,怎麼樣的措辭和舉止,也不知道主角和他們建立怎樣的關係。可是一旦回到現在,明明按理說下一秒什麼都還沒發生,我們卻好像都知道。

關於孤獨、關於友情、關於英勇、關於宇宙奇景帶來的人類或許所未能承受過的感官刺激。電影在主角的獨角戲或者和同伴的對手之間,場景與眼神的剪輯之間,音樂與畫面的震盪之間都非常刻意,信息滯留得實在讓人痛苦。編導的態度彷彿是認為自己手握了互動殺手鐧,攤開小人物變英武的成長,攤開捨己為人的感動,不顧一切的bromance(好吧,中譯:兄弟情),停下一切敘事節奏,只等待觀眾回應這一堆情感輸出。觀眾為什麼不感動呢?不少觀眾不排斥這樣的擠牙膏情感激發,或者說,這種世俗情感機制被建立得太久,日常又被各種媒介滋養,不一定能抗拒。很多人無法意識到自己在被擺佈。巴贊肯定會討厭這種影像方式,不過從現代電影誕生討厭到電影瀕死,這些不真實的情感表現還是在橫行。

在這些微微的定格和充滿機心的蒙太奇裡面,導演寄望激發世俗情感的約定俗成,突顯這些被詮釋過一萬次的經驗,關於情感的描寫,這部電影是極度懶惰又媚俗。倒是回憶裡那些複雜的角色,在趣味和殘忍之間穿行,提供了正向情感之餘的一個抽離和反芻。其他時候,常常以特寫和慢鏡表達著慣性。比如我們在古裝劇裡常常看到株連九族滅門慘劇,輔以大量特寫慢鏡及滂湃的配樂。但大部分這些場景,只是為了用鏡頭提示觀眾角色的痛苦,此外再無其他。

創作者在依賴一種植入的默契,滅門之痛是一種社群一早有共識的慘痛,鏡頭只負責將慘痛具象化,且是創作者自以為是的具象,他們在炫耀自以爲自己所能想像的最驚人的慘「狀」,這個「狀」,就是他們對影像所理解的全部。可是「狀」如果只是程度的更新,比如從三小辣走向中辣再到大辣,它只會麻痺觀影者的經驗和感知,進而麻木,最後對這種默契和語言徹底無感。

對於這種情感的算計,這種廉價的共情,實在上世紀電影剛剛誕生不久就被很多先鋒與大師反對過。而評論觀點在電影這種介質面前顯然是無力的。這其中或許有一個不易察覺的危險:如果認為影像的力量無論如何都可以把陳舊的元素變得有力,那大約是高度推崇著電影這種形式的能量,也是一種「霸道」,以為電影如同撓癢一樣,是不可抗拒的生理機制。但現在如今,真的如此嗎?

這種情感觀影機制的濫用,現在依然有效,不過電影這種激發機制,未必再有共識。新世代為什麼會拋棄這種媒介,因為那種情感應激不再被認可。它們比不上短劇裡猝不及防的一個巴掌,而二者同樣粗暴,同樣都是用感官刺激凌駕觀眾,只是前者的語法已經逐漸失勢,短劇大有「唯快不破」的氣勢。我打賭帶著自大沉浸在腐爛的影像敘事之人比比皆是。《挽救計劃》獲得的掌聲,可能會為電影的生命力流失帶來一種障眼法。鼓掌的人並不掌握電影的命脈,在電影死亡後,他們一樣會沉醉在突如其來的巴掌裡。也許這樣的死亡,倒帶上麻醉劑的舒適,無形之中自大得又有一些人道精神吧。

发布于 中国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