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爱好者正在重塑植物新物种的发现方式#奇妙生物圈##做自然的朋友#

做植物分类的人大概都有这样的经历：翻开一份压了几十年的老标本，突然意识到这东西根本不是当初鉴定的那个种。这种感觉一半是兴奋，一半是无奈——兴奋的是又撞上了新东西，无奈的是它躺在那里这么久，没人注意到。Mesaglio 等人发表在 American Journal of Botany 上的这篇短评，讲的正是这类发现的另一面：它不再发生在标本馆的橱柜前，而是发生在 iNaturalist 的页面上，发现者可能是一个从未进过大学实验室的普通爱好者。

文章的核心论点其实很简单：自 2022 年以来，全球已有至少 12 个植物新种是通过 iNaturalist 上的照片记录被专家认出来的，从墨西哥芸香科的灌木到南非鸢尾科的地生草本，横跨多个大洲和科属。光这一个数字，就值得分类学界认真对待。毕竟，iNaturalist 到 2025 年 3 月已经积累了超过 9200 万条可验证的植物记录，每天都有数以万计的新观察涌入——这个体量，已经不亚于许多国家级植物数据库的总和，而它背后站的主要是业余博物爱好者。

作者把专家在平台上发现潜在新种的方式归成三类：一是刷着刷着"撞"上了，二是在做某个类群修订时系统过了一遍，三是被别的用户 @ 过来看。这个分类听起来有点随意，但非常真实——尤其是第三种，说明 iNaturalist 的社区属性才是它真正独特的地方。一个在某个科上有积累的分类学家，只要在平台上建立起口碑，全世界的爱好者就会把疑难标注发给他看，这在传统野外采集的年代根本不可想象。

当然，作为分类学从业者，我也有一些话想说。这 12 个新种，没有一个是靠照片直接命名的——每一个背后都有重新检视标本馆材料或者重新采集实物的过程。所以 iNaturalist 在这里的角色，更准确地说是一个"线索发现器"：它帮你找到了方向，但最后把物种拉出来的，还是实体标本和形态解剖。这一点文章没有说得太清楚，容易让人误以为拍张好照片就能发表新种了。对于花粉形态、细胞染色体、化学成分这些照片完全覆盖不到的性状，分类学的严谨性一点也不能松。

还有一个问题文章几乎没有触及，就是激励的问题。作者建议专家们多在 iNaturalist 上活动，定期鉴定、积极互动、建立社区影响力。这个建议在逻辑上完全正确，但在现实里却非常难执行——因为在 iNaturalist 上鉴定一百条记录，换不来一篇论文，换不来一个基金分，也换不来职称评定时的任何加分。对于一个还在为发表数量焦虑的年轻分类学家来说，把时间花在这上面，是一种隐性的牺牲。这不是个人意愿的问题，而是学术评价体系的结构性矛盾，不解决这个，"专家积极参与公民科学"很可能只是一个美好愿望。

中国的民间科学（非贬义）并不落后，形色、花伴侣这些 app 用户量相当可观，观察记录的数量也不小，但这些数据和全球分类数据库的对接几乎是断裂的，和国际分类学家社区的互动也几乎为零。与此同时，横断山、华南热带林、喜马拉雅东南缘这几个新种密度最高的区域，恰好也是业余观察者最活跃的地方之一。如果有人认真把这件事当成一个系统来设计——哪怕只是在几个关键类群上让国内分类学家和 iNaturalist 社区打通——潜力是显而易见的。

这篇文章没有用力过猛，首先没有夸大民间科学的能耐，也没有贬低它的价值，核心的判断我是认同的：iNaturalist 不是要替代专业植物学，而是给它装了一双更多的眼睛。每一个举起手机拍下路边不认识的草的人，都可能在不经意间成为新种发现链条上的一环。期望这天能早日到来。

图 1 依托 iNaturalist（自然观察家）平台发现的新发表植物物种分布图。

参考文献：Mesaglio, T., H. Sauquet, & W. K. Cornwell. 2025. Citizen science records are fuelling exciting discoveries of new plant species. American Journal of Botany 112(6): e700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