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故事。
清朝后半期,有个姑娘生在富庶之家。
她家占了半条街的铺子,每月收租便能进账数百两,更不必说自家经营的买卖。只是人丁凋零,到她这一代,父母体弱,只得她一个女儿。十四五岁上,父母相继离世,留她独自守着偌大家业。
还未成婚,提亲的便踏破了门槛。亲戚们虽眼红,也不过打打秋风,倒无争夺家产的歹心。她起初以为遇着良人,后来躲在屏风后听媒婆与人讨价还价,才知那些笑脸都盯着她的钱。
心凉透了。
她把嫁妆单子收了,叫人支起粥棚。每日施粥舍馒头,街边的穷人、路过的乞丐,谁来了都能吃一碗饱的。她想:钱散就散了,总比让人惦记着强。
十八岁那年秋,粥棚外来了个落魄书生。
他家里遭了难,父母都没了,只身进城想碰碰运气考功名。饿得撑不住了,才低着头来讨粥,不敢看人。姑娘吩咐丫鬟多盛些稠的,一连几日,他都低着头来,低着头走。
后来熟了,才问起身世。都是无父无母的人,说着说着,竟生出几分惺惺相惜。
再后来,他娶了她。
成婚那日,他对她说:咱们家虽有钱,但不能霍霍。穿寻常衣裳,过寻常日子,给后代子孙积些福。她便把每日施粥改成了逢五逢十,又改成初一十五。他说,怕养出些不劳而获的人。她听他的——现在有家了,有人陪着了,什么都是好的。
日子过了三四年,她生了个儿子。
儿子五岁那年,他出门办事,再没回来。
天塌了。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命里留不住人。钱是最容易的事,有人陪着才是最难的事。
她把儿子看得像眼珠子似的。请先生到家里教,不让出门,不让和外人多接触,怕出意外。儿子十岁了,身边的婆子们劝:小少爷也有自己的生活,天天困在这一方天地,对他不好。她才狠心送到私塾去。
每天掐着时辰等他放学,站在门口望啊望。儿子交了新朋友,她替他高兴,又替自己难过——好像不那么需要她了。
儿子十八岁才成亲,还是被身边人催得没办法了。她挑了一户干净人家,姑娘进门后和和美美的。她看着小两口说说笑笑,自己一个人躲在屋里抹泪。
有时候她想:下辈子啊,我不要那么多钱。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有个伴儿在身边,就够了。
好在后来儿媳争气,生了三个孙子两个孙女。她看着满院子跑的孩子,觉得这些年散出去的钱、做的善事,都变成了福报,落在了这些孩子身上。
她活到六十九岁,吃斋念佛,寿终正寝。
闭眼那天,儿孙绕了满床。她想起十四岁那年支起的粥棚,想起十八岁那年低着头讨粥的书生,想起自己这一生——钱散尽了,人留不住,可到头来,竟也儿孙满堂。
【今生】
今生她确实父母双全。
只是母亲总在细枝末节里要求她——该这样该那样。父母该尽的义务都尽到了,可她还是觉得孤独。那种孤独不是没人管,是有人在你身边,却摸不着你的心。这和她曾经经常孤独的一个人有关系,所以这也算是好性格。
后来她嫁了人,丈夫待她不错。她在这份爱里慢慢学着被爱,也学着爱人。工作之余做点小生意,虽不及前世家财万贯,中产总是有的——原来当初说不要那些钱,只是不执着,该有的福报还是在的。
现在她也有了自己的孩子。
偶尔夜深人静,小时候那种孤独感还会泛上来,像潮水一样没过脚踝。但她知道,它在消退。一点一点地,被丈夫的关心消退,被孩子的笑声消退,被自己一点一点长出来的底气消退。
等这些东西彻底没了,我的人生就算完满了。
——那个清朝姑娘发过的愿,正在这一世,慢慢地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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