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办公室小姑娘,天天被科长训。直到省委组织部来考察,小姑娘站起来:“我是来基层锻炼的,请你们尊重我。”科长吓得脸色大变。小姑娘叫林薇,上个月刚分到科室,看着白净文静,说话细声细气的。科长是个五十出头的老油条,姓赵,我们都叫他老赵。林薇来的第一天,老赵就把一摞半人高的旧档案推给她:“三天,全部录入系统。”那摞纸泛黄发脆,沾着茶水渍和烟灰。
林薇没吭声,第二天就抱来一个旧键盘。键盘是二十年前的老款式,回车键磨得发亮。她每天提前半小时到,晚上最后一个走。办公室的钟指向七点,她的键盘声还在响,嗒,嗒,嗒,像秒针在走。老赵有时会踱过去,手指敲敲她桌面:“效率,小林,要讲效率。”她只是点点头,鼻尖沁着细密的汗。
考察组来的那天毫无预兆。老赵正指着打印出来的报表,声音拔高:“这小数点怎么对的?大学生就这水平?”林薇攥着那页纸,指节发白。会议室门开了,五个人走进来,为首的自报家门:“省委组织部,了解一下基层情况。”
老赵立刻堆起笑,递烟,倒茶。考察组组长摆摆手,看向我们:“大家都说说,日常工作中有什么困难,或者感受?”一片寂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老赵搓着手,刚要开口,林薇站了起来。她声音不大,但那个旧键盘不知何时被她放在了桌面上。“我是去年通过选调生考试,由省委组织部分配到基层锻炼的,期限两年。”她顿了顿,看向老赵,“这一个月,我录入了1987份历史档案,平均每天102.3份。科长要求的三天时限,我用了两天半。工作中我有不足,但请你们,尊重我的劳动,也尊重‘基层锻炼’这四个字。”
老赵脸上的笑冻住了,额角有汗滑下来。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考察组组长看了林薇一眼,又看了看那个旧键盘,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那天之后,老赵再没大声说过林薇。但变化发生在别处。办公室的桶装水,以前总是林薇去换,现在老赵会默默扛起来。季度考核的打分表,他第一次给林薇那栏勾了“优秀”。有次林薇感冒,咳嗽得厉害,第二天她桌上多了一盒药,下面压着张纸条,字迹潦草:“一次两片,一天三次。”没署名。
林薇的锻炼期还剩三个月时,调令来了,回省厅。送别宴上,老赵喝多了点,端着酒杯晃到林薇面前,半天才说:“那个键盘……是我九八年刚上班时,单位配的第一个键盘。”他没再说下去,碰了下杯,自己干了。林薇愣了一下,低头从包里拿出一个崭新的键盘,递给他:“科长,这个留给科室用吧。旧的那个,我能带走吗?”
老赵重重地点头,转身去拿纸巾,用力擤了把鼻子。林薇走的那天,把旧键盘仔细包好,放进纸箱。我帮她搬东西时,看见键盘背面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1998.7.12,赵建国领。”
后来有一次去省里办事,在大厅碰到林薇,她步履匆匆,抱着一沓文件,看见我,笑着点了点头。她手腕上戴着一块很旧的手表,表带磨出了毛边。我想起老赵有一次嘀咕过,他九八年拿到第一个月工资,给父亲买了块表,花了278块钱。父亲戴了二十年,直到表带断了。
有些东西,不会断。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时间里走着。像那个旧键盘敲出的嗒嗒声,像表盘上安静转动的指针,丈量着所有未曾说出口的歉意,与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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