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shanyan 26-03-27 06:59

清明无雨
 
很久前,读到张旭《山行留客》的“纵使晴明无雨色,入云深处亦沾衣”,误读为“清明”。关于“清明”,但凡上过几年学的中国人脱口而出的是“清明时节雨纷纷”,杜牧没有广告植入,“杏花村”也应该奖励给诗人后代股票期权,很遗憾,没有公司注册“秋浦”,西望长安,明镜秋霜,一杯“秋浦”,越千年。
2015年7月去池州,途中在敬亭山的某酒店用餐,茂竹修林,看来看去,看不出“相看两不厌”,山是寻常山,人是寻常人,既然没慧眼,自然也写不出“秋浦歌”,只能喝出“缘愁似个长”。杏花村三十年陈酿的汾酒,润而不刺,2014年忘了是虎跑还是曲院风荷的某个酒家,席中两家公司的两桌人去职的去职,留下的也多年未联系,许多相约,重情重义的只是在那一刻酒席上的丢盔卸甲时,隔着日子,隔了之后的场景,想起来只是一念了,越是看多了,越是没有执念,难以热情。
人生的愉悦需要际遇、场景、心境、人物的契合,如同杏花、烟雨、江南,少了一味,全无风韵。故而,若“清明”是“晴明”,适合踏青了,但心头还是需要湿漉漉的,渗出来,哪怕长辈等故去的人在记忆中剩下了轮廓,好雨知时节,心情乃发生。
 
印象中,记得清明前后几天的雨纷纷,清明那天,反是晴明的,想着想着,又记起来,我们很少在清明那天去扫墓,总会避开拥堵,选择前一周内的星期天,但往往还是晚,有很多人家赶得更早,于是错记了这清明前后两周的纷纷雨是清明的雨纷纷。那段日子,人们在扫墓路上,年复一年,后人念着前人,当后人变成前人,每进几代,忘了更前的人,如果还有家谱,记下的也只有名字。因此,幸运的是那些改变时代命运的大人物或是诗人、音乐、艺术、治学、思想等等的大家,懂得纪念,是人与万物的区别之一,万物只有进化,人生还有纪念。
很多人只有在医院、墓地才能顿悟,健康最重要,平凡的活着是幸福,不过,转身之后,又继续修各人的胜业,活着的过程是物质的,精神被物质拘役。“三过家门而不入”被称为美谈,禹疏九河,居外十三年,治水非旦夕之功,“禹伤先人父鲧功之不成受诛,乃劳身焦思”,是故过家门,不敢入不肯入。现在也流行过家门而不入,很多人一年中难得与父母或孩子在一起,理由皆是“忙”,忙,是瞎忙,一种借口罢了,中国有很多美谈禁不起推敲,更不值得提倡,比如“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越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二十年之外,吴其为沼乎”,小人难容,君子更不能得罪。
有种说法是“没有陪伴,谈什么感情”,没有陪着孩子长大,没有陪着父母老去,没有这些陪伴,好像说出口是愧疚,但真要在一起了,朝夕是幸福,天长日久的,反而是彼此看不惯或不适应。每一代人的朋友圈、价值观、审美情趣、生活习惯各有不同,昨天是父子,明天做兄弟,这样的角色转换没有几个人能够做到,若父子母女的身份属性贯穿始终,怎么可能全程彼此理解与心灵相契,若真如此,更不存在婚姻是爱情坟墓的说法了,无法和自己的父母知无不言,也就无法和自己的孩子言无不尽,距离产生美,距离也是幸福的防火墙。
 
以前,我经常批判中国的节日,春节清明端午中秋一味强调孝敬、团圆,每逢佳节大煽情,转嫁国家和社会的责任,以“家和”求“大同”。客观讲,节日从人生、家庭和生活的角度,是情感脉络的联系和交集,人生有恨,日子是用来消减恨的,人生有爱,生活是用爱来包容的,虽然,团圆的日子依然有不少人不欢而散,假设中秋时的不欢,等到某年清明时的阴阳两隔,就会顿悟,在一起,连吵架也是种幸福,而短暂人生,却没有多长的日子可以让我们挥霍,一转眼,是缺失了长大的陪伴,一转身,是缺失了老去的陪伴,这些缺失,是节日存在的意义,即使某种程度上,节日变成了符号成为了精神枷锁,但若是仅限于人生的讨论,值不值得,每个人心中有账本,明细账,糊涂账,清官难断家务事,法理和情理有时是矛盾的,什么事情皆可以用利益解决,涉及到亲情,利益未必全是利器。
破了四旧,拆了老房,烧了家谱,相当于断了根,中国人变得浮躁,有过快发展与精神进化之间的矛盾,也因为没有了过去,使心如浮萍,固然,这又是一种矛盾,根深叶茂的,人是不自由的,斩草除根的,人是自由了,却心无所属,使人生在身份的焦虑,存在的意义中颠沛流离。房子,是用老住的,住过的人越多,越有故事,器物,是需要手泽的,用的时间越久,包浆越丰厚,睹物思人,平行空间的时空触摸,还原过去,传续未来。
清明,是搭接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日子,青烟袅袅中,想想自己是怎么作为孩子的,又想想自己是怎么作为父母的,想想死,想想生,许多事能够看得淡然些,人生的大道理,几乎所有正常人都能懂,只不过事临头时,首尾看不到两端,只有眼前,何况生活是日复一日的黏贴与复制,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各种无法回避的小事情,即使无需为钱为情为物质或虚荣所困,也会有其他的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所谓“悟”,简单说,是切割。
 
清明时,习惯了有雨,非老天有情,天若有情天亦老,日子配合着情绪,是情绪捕捉到了外在并作为内心的背景,人生那么多有雨的日子,岂止“清明时节雨纷纷”,阴晴圆缺,心事起伏而已。挣什么,求什么,随缘即好,乐什么,悲什么,知足即安,所有为之奋斗了一生的东西,都是带不走的,钱带不走,房子带不走,连安慰或是遗憾都带不走,却可以留下文字,留下影像,留下器物,留给别人心中的美好,只不过,心灵鸡汤喝得再多,纵有寒食清明,历史一路走来,依然躁得很。

2017年3月27日

发布于 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