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越发达,生存能力越低下[思考]
布家的衰落显然有着“横看成岭侧成峰”的意味。他们一方面体质越来越差,意志越来越弱,想法越来越务虚,社会形象越来越不体面,他们当然退化了,也非市民化了。另一方面,如果说德国市民阶级是文化精英,如果说通晓其时代的高雅文化是这个阶级的基本特征,那么,不读歌德和席勒,只会欣赏通俗风景画,只晓得在茶余饭后吹吹洛可可小调的老布登勃洛克,恐怕还算不得标准市民。他的后代要比他标准得多:托马斯读过海涅和叔本华,汉诺则陶醉于代表19世纪后期德国乃至欧洲最高文化成就的瓦格纳音乐。如是观之,从曾祖父到曾孙,布家经历的是一段进化史,一段市民化的历史。进化也罢,退化也罢,市民化也罢,非市民化也罢,反正《布登勃洛克一家》揭示了一种反比例关系:精神越发达,生存能力越低下。这是一条令人耳目一新的定律,但我们还不能叫它“布登勃洛克定律”,因为这不是托马斯·曼的发明。早在《布登勃洛克一家》诞生之前,一向言必称希腊的欧洲思想家们似乎忘记了希腊的文人和哲人皆能掷铁饼、扔标枪并且骁勇善战这一史实,纷纷宣告精神和肉体、思想和行动之间存在反比例关系:克莱斯特在《论木偶戏》中讲到一只任何击剑高手也奈何不得的狗熊,一剑刺去,它的前掌会化解你的进攻;若是佯攻,它会一动不动。叔本华则断言,没什么思维习惯的野蛮人更善于斗兽和射箭这类活动。他还说,智力越高,痛苦越大,天才最痛苦。尼采又把哈姆雷特之迟迟不肯下手归咎于知识妨碍乃至扼杀行动。在19世纪的后三十年,由于相关书籍雨后春笋般地涌现(最具影响力的是意大利犯罪学家隆布罗索和德国精神病医生朗格—艾希鲍姆),天才与疯狂的关系在欧洲知识界几乎无人不晓……《布登勃洛克一家》证明托马斯·曼是一个善于把烂熟的思想果实酿成艺术美酒的天才。
#金刀谁剪两三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