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闲话一直想说一直忙。这两天终于忙得告一段落了（下一段落要开始了），在微博上发一发吧。
以前有篇幅比较长的喜欢发机核。现在想想又要换个平台又要人工过审的嫌麻烦。还是微博好。
就说广义文学翻译（含本地化）里的“不是人味儿”。咱们不从译者角度挑毛病，就说有相当一部分成因其实是【语言之间不对称】导致的。
什么意思？你仔细想语言和语言之间不是大手一挥一律平等的。宏观来看完成的功能都那样，微观看看，具体怎么完成的就有区别了。就说英语和汉语吧，最浅显的一个例子。
英语有冠词，汉语没有。
导致结果就是如果你非要跟机器人似的把英语按砖编号搬到汉语，到时候肯定发现有些东西没地方放——源语言里非常自然的一部分，换到目标语言里没有相应的位置了。The还相对好说，因为实在太别扭了，怎么翻译、放在哪都不妥。再怎么菜的翻译经过半小时的便秘痛苦之后也大概率决定直接扔了算了。A/an就不一样了。你直接翻译成“一个”，乍一看没那么扎眼。所以相当多的译者就想也不想直接留着了。有时候留着没事，有时候留着其实不太合适。比如说“He ordered a pizza.”，逐字搬过来，“他点了一个披萨。”单独看感觉没啥大问题，但是放到上下文里，有相当的概率让这个“一”显得比较突兀。因为中文里专门把数字（特别是一）列出来经常是表示强调。就说坐地铁回家，“我坐地铁回家”是一码事，“我坐五站地铁回家”是另一码事。前者就是想说地铁，后者弄个五站出来，言外之意不是太远就是太近，总之是值得单独把站数拿出来一说的程度。
您可能说这跟前面的例子对不上，除了五之外还多了个“站”呢，又有数词又有量词，这就是强调了。前面的例子谁说不是呢？A/an，本身较真起来不过就是“一”。没有量词是因为英语里没有量词。翻译到中文，再怎么菜的翻译也觉得必须添个量词不然太别扭了。结果就是一样了，既增加了一个数词又增加了一个量词。本来人家可能没想说啥，就是这人吃了个披萨。对，中文这种时候一般要么是“他点了个披萨”（去掉画蛇添足的数词），要么就是“他点了披萨”（连孤儿量词也不要了）。硬把冠词给拧成数量词插进去，结果就让人琢磨：什么情况？他平时吃半个披萨，今天饿坏了？还是平时都得点两个，今天没钱了只能点一个？
还有另一种情况。英语里基本是没有语气词的。语气主要靠上下文来体现。单独拎出来一句话经常看不明白什么是正话反话还是怪话，得连前后一起看才明白。中文多了语气词这么个东西，一句话不需要上下文就有能力自带情感。还是举简单例子。
英语：Can you do it?
可以是任何语气，除非有上下文。
中文：你行吗？（真心问）
中文：你行吧？（带有一点期望，认为你应该行，但是心里略没底）
中文：你行哦？（语带反讽）
呢、哦、吧全都无实意，但是在这里起了巨大的作用。如果要翻译到英语，必须得往里面加实词才能起到不靠上下文就比较完整传达感情的作用。
你行吗？-> Can you do it?
你行吧？-> You can do it, right?
你行哦？-> Can you do it? For real?
也就是说从英语翻译到汉语，除了“割阑尾”之外，还得适当“补地缝”。不然结果就是说话“没人味儿”。“人味儿”是什么？对中文来说一个是适当的书面度/口语度，再一个就是自然应该有的语气词。
日语汉语之间来回翻译就好不少，因为日语的语气词比中文怕是只多不少。除了跟中文一样的句尾助词ね、よ、な、さ、ぞ等等，还有什么の/んです、という、わけだ、かもしれない、もの之类在一种语气下面继续细分语气而且还能组合叠用的。感觉这可能是日语小说翻译过来平均“人味儿”比翻译过的英语小说明显高一截的主要原因之一。不需要开动很高级的大脑活动也能得到比较好的结果。
反过来汉译英原理一样，例子懒得举了。
所以所谓“接地气儿”没有什么明确的标准，归根结底就是“该有人味儿的地方得有人味儿”，不是你非得玩时下最流行的网络梗什么的才算数。这事需要专业人员的主观裁断和微操。要微操，首先得能看明白说明白具体哪地方需要操，以及用多大力往哪个方向操、操到什么时候算够。这些全都做不到就空谈“接地气儿”，结果就是越来越摸不着头脑了。很现实的例子就是你看AI出的文本。要让AI的文本靠谱，你得掰开了揉碎了用它的思维方式和它能懂的语言给它非常精确地指出来具体哪几个病灶需要改、每个需要怎么改、互相要怎么衔接配合。这些你全都说不明白就狗看星星一片明，说“你得给我改得接地气儿”，当然越改越歪。
类似的因为语言本身结构不匹配导致翻译的时候不能简单搬运的情况，还有一个。
就是这个“No no no no no.”
英语里这是一句特别特别生动而且常见的话。眼看泰山崩于不是眼前而是头上，挡也挡不住跑也来不及，这是英语人的自然反应。你问具体他在no什么？没有特定的什么，或者说泛泛地no everything。因为语言本身的特性，这时候英语人【完全不需要具体表达什么】，只要一种【极端强烈的否定气场】就OK了。没有人指望你除了气场之外再给点什么看得见摸得着的。另一方面，你要是故意给no得有头有脑的，人家反而觉得你不慌。脑袋都要掉了还说话慢斯条理的，说明还是不急。
到中文就不一样了。试问各位曾经在哪里听过什么人高喊“不要啊不要”，或者“不不不不不”？刨掉翻译腔极重的译制片和小说漫画等。没有吧？可以说这种表达本身就是“翻译腔”的决定性标志之一，没有任何一个日常说中文的活人能开口这么喊。同样的情况下，中文人的正常反应是什么？要么比较准确地说出来你究竟在no个什么，比如“我不想死”、“你别过来”、“不可能吧”；要么就是更失去理智的情况下直接爆粗，比如“我操”、“这你妈”等等。
这种情况跟上面刚好反过来——汉译英简单得很，管他出什么招，一招no no no全部接之，天衣无缝。英译汉就麻烦了。你得综合参考上下文，先判断他这是在no个啥，然后再【重写】一句合情合理的denial用语。游戏本地化遇上这种情况（超常见）极为头大。一堆乱序文本，中间十好几句都是一串no。你能看出来这里大概涉及两个场景的总计五到六个分支。再具体的，哪一排no对应哪个状况，完全没有线索。你怎么处理？问研发。研发一个礼拜之内未必理你，而且丫自己可能也分不清哪个对哪个。这时候就考验你打马虎眼的功夫了——找这么一个模模糊糊差不多在五六种分支里全都不会显得特别突兀的“中间地带”，给他对付过去。具体怎么操作就没有定法了，而且这篇微博已经够长了。
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