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切法卢我第一次对西西里人产生了一种很切真的理解,修女、游客、乱飞的餐巾纸、晾着内衣的窗台、闷闷的教堂钟声,整个小镇无比粗粝、混乱、过分明亮,它对失序有一种近乎古老的理解:这是一座被历史、贫困、暴烈、迁徙和欲望反复冲刷过的岛屿,所以这里的人类比现代人更早知晓,生活注定是失控的,我们必须习得承受、辨认、消化。
而在切法卢与此相印证的,正是托纳多雷的《天堂电影院》。在《十三邀9》最新的节目里,托纳多雷被放回到一种更根本的生命语境里去看待。节目一开始,许知远就说,他觉得电影像梦,而这次西西里之行让他更真切地卷入那个梦,现实与梦在这里彼此缠绕。托纳多雷也承认,创作的起点是情感,是那些先于观念、先于立场、甚至先于语言的内在震动;而电影之所以会借助梦、美、记忆这些形式,是因为情感本身并不总能被直接说出,它需要被转译、被安放、被组织。电影对现实的介入不全是批判和揭穿,也可以是纯粹的梦境之美。这个表述其实非常动人,因为它在今天显得格外反直觉。我们太习惯把“有用”理解成直接、锋利、见效快,仿佛一切都必须立刻解决问题,才算有价值。但托纳多雷提醒我们的恰恰相反:
我们首先需要的未必是正确,未必是高效,甚至未必是答案,而是一种不至于精神溃散的保护。
节目里还有一个我非常喜欢的细节。许知远问他,如果遇到很难处理的事,是不是会靠分散注意力去忘掉,这是不是“巴阿里亚的方式”。托纳多雷的回答是:需要非常多的耐心,去观察、去等待、去感受;而所谓巴阿里亚的方式,也许就是退一步,用时间去消化。这个回答几乎就是整期节目的核心。因为今天的人最缺的,恰恰不是信息,不是方法,不是情绪管理术,只是一种用时间去消化的能力。我们活在一个一切都要求立刻反馈的世界里,但托纳多雷来自西西里的经验不是这样的。他并不相信迅速摆脱,不相信强行忘掉,不相信所有裂口都要立刻缝合。他给出的,是一个更古老也更残忍的答案:有些东西你只能先承受,让它在你体内慢慢走过去。
如果说托纳多雷是在思想层面为这种“与失控共处”提供了一种表达,那么萨瓦特利——也就是小托托的扮演者——则是在现实人生里把它复现了出来。节目里最动人的段落之一,就是许知远去见他,听他讲自己写书时的心境:重新经历那些回忆,有痛苦,也有释然;而那种挣扎持续了十几年,是慢慢消退的,不是突然消失的。后来他给出了一句几乎可以作为整期节目精神注脚的话:解脱就是接受——接受那个曾经的角色,接受它带给我的所有,然后放下它。这里真正震撼我的,不是战胜疾病这种通用励志叙事,而是他对“接受”的理解如此具体、如此缓慢、如此不戏剧化。他没有一夜之间顿悟,也没有靠什么惊人意志力把命运扭转回来。他只是花了十几年,去一点点消化自己几近失明的眼疾带来的痛苦,消化那个童年神话般的形象,消化幸运如何变成另一种不幸的来源,最后才学会与之共处。
许知远对此的总结是,命运总是会超出我们的把握,而托托那些日常的挣扎与转变,让人更理解他身上那种“预言性”——很多感情和思想,正是建构在这些日复一日的挣扎之中。我愿意把这种困境比喻成一种西西里式困境,我们如今和托纳多雷殊途同归。普通人同样在承受一种失控:行业更替太快,世界局势忽明忽暗,工作的意义越来越不稳,亲密关系越来越脆弱,情感并没有消失,只是像托纳多雷说的那样,变得更加隐秘。
今天的人当然也在看电影、旅行、谈论理想,但这些行为背后的精神图景已经永久地衰变了。我们不再生活在一个可以轻易相信上升、秩序和稳态的年代。全球经济的波动、技术对职业结构的重写、长期地缘冲突造成的大规模流离失所,都在提醒我们:失控不是偶发事故,而正在成为一种结构性的日常。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托纳多雷关于电影、命运、等待、和解的表述,才不是old school,而是living legend。我们不得不效仿西西里式地在这种动荡里幸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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