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雪峰:理想主义的反面
「人和人最大的差距,除了成绩,就是家庭」
「想赚钱还是图稳定?」「家里条件怎么样?」
「能给孩子提供支撑吗?」这是峰学蔚来的老师们一定会问家长的问题。不同的问题指向不同的解决方案。
这些问题的答案连同考生的省份、选科、成绩一起,被量化成一个又一个的数据和坐标,对应不同的城市层级与所选专业。有人总结张雪峰的报考思路:理工科的专业,就业对口率高,文科专业,就业对口率低;他鼓励文科生尽量锚定「法学、财会、汉语言文学」,称之为「有专业壁垒的专业」,在报考公务员时,文科这三个专业招聘占比更高,「我学了我能干,你没学你干不了。这就叫专业壁垒」;数学成绩好,首推计算机与数学;家里没有强大的背景,他会劝退这样的孩子不要去学金融,「很吃家底」;而医生、律师,校友会成为他们最好的地方资源,「一般在哪里读书,最好是留在那里工作了」。
只不过,对于要赚钱还是要稳定,少有「客户」能给出直接答案,「你只能选一头」,峰学蔚来的志愿填报老师武亮说。当他追问得紧了,会指向一个规律,「所有的家长都想稳定,但所有的孩子都想赚钱」。
他们不鼓励家庭条件普通的孩子求「稳定」,兴趣在这里也鲜少强调。「如果一个家庭普通的孩子说他爱好考古,他怎么给你证明到底是擅长还是想象的爱好?我就劝他先去拿个锄头去烈日里锄一下午的土试试再说。」马志远的话语方式,已经师承了张雪峰的衣钵。
每年,马志远要亲自服务50多名学员,他把自己的报考方式总结为四点,「学科、性格、家庭、成绩」。如果把这几个要素充分拆解,就会指向一系列「过来人」的经验主义:「你的数学、物理比较差,学工科肯定费劲,哪怕去读了工科,考研的时候会发现自己确实不太行,工科考研都要考数学;如果孩子挣钱的欲望比较足,那你不能让他报市场营销,市场营销出来都是最没有门槛的销售,你让他去学电气自动化,去做卖一个设备大几百万的销售」;家庭也要分为三类,普通家庭就要奔着赚钱去,因为他们的「容错率低」,「你得先能养活自己,毕业能找份体面的工作。中产家庭的孩子可以兼顾兴趣」。至于中产家庭的定义,「你至少能在苏州这样的城市给孩子买房买车,或者送出国读一读研,医学、生化环材不读研没有意义。但如果你是家大业大,你做什么选择都对。但这一切,没有成绩都是白扯」。
张雪峰的语言更加直接:「人和人最大的差距,除了成绩,就是家庭。」
上千万的网友簇拥着他,更多的家长与他结成同盟,「孩子们要上学,来报名的都是家长」,周航说。
直播间里买单的「客户」来到执行层面。峰学蔚来的报考老师接下了接力棒,他们以不同的省份为区分,被分为四个大组,开始了与家长更密集的沟通。这份工作并不轻松。第一年,他们只拉来400多位家长客户。
峰学蔚来的员工随时可以在格子间里开直播。图源冯颖星
那年6月22日,高考分数陆续公布,峰学蔚来进入全年报考的顶峰,张雪峰租下一家四星级宾馆,所有报考的老师入住其中,开始封闭式志愿填报,睡眠被压缩到一天2个小时,一直持续到报考系统关闭。
那几天,家长的状态更加疯狂。有的省份,报考的窗口期只有3天,武亮上趟洗手间的工夫,网络那头的家长就劈头盖脸骂了出来:「我都急成这样了,你还有心情拉屎!」报考老师的压力也上涨到顶峰,志愿填报结束,武亮在电梯间里看到有同事痛哭。
很多人离职,周航是坚持下来的人之一。这几年,看着峰学蔚来的志愿填报报名人数从400人涨到5000人,翻了12.5倍,他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正在上升的朝阳通道。他曾在安徽做考研机构的代理,与张雪峰也是同行。进入高考志愿填报行业,最直观的感受是,与考研相比,客群发生了最直接的变化,说服家长要比说服学生容易太多。「都想要一个确定的答案,没有家长希望自己的孩子未来过得辛苦。」随着张雪峰的视频剪辑片段在网上不断传播,「信息差」、「同分不同命」的概念也渗透到了许多家长的认知深处。
无奈的时刻常有发生。周航负责河北大区,每年,至少有40个家长会对他说:「周老师你能不能给我预留一个名额,我后面两个月的工资发下来,我再攒一攒,我就把这个钱交给你。」他们大多来自农村,「最直接感受到他们对孩子的付出和那种无奈」。
短视频平台的引流是无差别的,但更多的「客户」还是呈现出了人群的集中性。武亮发现,这几年付费购买峰学蔚来志愿填报服务的考生家长里,来自农村的还是少数,「毕竟价格的门槛摆在那里,它本身就是对人群的分流」。来自二三四线城市的家长是最多的,这些家长往往有稳定的工作,「医生、公务员这些体制内的偏多,他们更希望孩子能够走出所在的城市」。
从省份上来看,北京和上海的考生对这类咨询的需求量极少,他们的升学路径往往更为广阔。江苏、黑龙江、山东、河南、河北是咨询大省。各省之间也呈现出不同的报考偏好:山东家长喜欢求稳,江浙沪的孩子很少「往外跑」,河北的家长喜欢沿着京沪高铁走,「可能是回家方便」。
而在面临有些问题时,他们又几乎呈现出一样的纠结和茫然:「一个211的小语种或者哲学专业,与非211院校的法学专业的选择上,没出分报志愿时,他们都知道要专业优先,一旦自己面临这种选择,都会选择去报211。」「怎么劝都没用呀,他们就在那里纠结,纠结到最后的时刻,就像抓阄一样,匆忙填一个专业上去。」武亮常常感到无奈,他说,「毕竟,我们本质上是一家咨询公司对吧?」最终的决策还是得家长和考生自己来做。
「大家的目的性只会越来越强」
在张雪峰的直播间,一个词语被反复提起:「以终为始。」这是一种以结果为导向的方法论,「如果你确定了终点,为什么要绕远路?」与此对应的实际指导案例是,「你的目标是做河南一个县城的老师,你就去读信阳师范,够用了,而不是去卷北师大、首师大。」他相信大部分人的人生是可以规划的,像他这样能完成底层突破的人是少数,而他要做的是「让大部分人变成天鹅的故事」。
他也观察到,近些年,那些他称之为「有专业壁垒的专业」分数线水涨船高,师范院校、汉语言文学等专业,分数上涨了几十分。「大家的目的性只会越来越强」。
「在你的反对声里,坚持选择了自己心之所向的孩子,突破性会不会更大?」我问。
「不会。行业是一个人可以通过理想改变的吗?」他干脆地回答。
他常提起「一杯酒」的故事,那发生在上一段创业时:「我酒精过敏,投资人让你喝酒,喝这一杯就给你投资,你喝不喝?」
1984年,张雪峰出生于齐齐哈尔一个人口只有14万人的小县城,高考考了全县第60名,入读郑州大学给排水专业,「那并不是我的第一志愿」。
他说自己曾经是个「刺儿头」,读大学时,「什么都干,除了杀人放火」。曾经的梦想是做主持人,但在一次主持人大赛里被人看了眼西服牌子,领悟到自己配不上这个梦想,「理想主义已经没了」。
毕业后他没有像大部分本科同学那样从事本专业,而是一头栽进北京,摸爬滚打,体验过很多年早高峰沙丁鱼罐头般的地铁。
在2010年8月到10月的微博上,他多次在深夜写下:「累,累到不想说话」,「感觉我在透支自己的一切,我的精力,我的身体」,「穷人家的孩子如果想过所谓的好的生活,就要承担这种压力。。。」在这些语句的末尾,都要加几个句号,用打气收尾:「老虎,加油!」「老虎」,是他在线下讲座时常用的名字,源自他的本名,张子彪。
2016年下半年之后,故事的版本就变了。随着曝光的逐渐增多,他开始讲述「27岁靠自己在北京买房」,「娶小7岁的老婆」的「成功叙事」。他宣扬「男人的责任」,「我的孩子是在私立医院生的,我老婆生孩子的时候没遭一点的罪,当时身上只有8万」。
他讨厌稳定,觉得「老了靠那点退休金生活是没出息的」。在北京工作,跟老板谈,「我不要五险一金,你能不能把这个钱直接补给我,多1000块钱」。
在一档节目上做游戏,他发现自己跑不过张绍刚,「他比我大一轮,我怎么能跑不过他呢?」于是决意练习跑步。另一个原因是,「如果你有兴趣,了解一下那帮投资人,他问创始人有什么兴趣,你说跑马拉松,一定是个加分项」。
而那些明确的「成功」目的,在来苏州之后,都已超额兑现。苏州的房子是在2016年就买好的。高调宣布离开北京、搬到苏州,各路媒体和政策的关照也都来了。他娴熟地接受采访、拍宣传片,密切配合着各项工作安排。苏州工业园区的招商引资要找他,反诈宣传要找他,妇女节的宣传也要找他,他成了一张苏州城市新名片。办公室也是工业园区免租给用的,领军人才特事特办。「现在投资人追着要给我投资,我都不要。」
他感觉自己已经「没有什么欲望」,「原来我激励大家成功,现在我劝人合适,去找舒服」。
让他得意的是,他让女儿过上了不同的生活,挣脱了首先需要考虑生存问题的大多数,「我小时候弹玻璃球,我女儿现在打高尔夫」,「给她准备了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她想做什么都可以」。他认为是自己这一代的务实选择,才换来女儿能任性追随兴趣的权利,「她喜欢画画,我可以给她开一个美术学校,让我的员工的孩子免费去上课,学费我来掏」。
但在深夜的直播间里,当那个连麦的母亲说起普通的家境,说起女儿不愿意听从意见学口腔,张雪峰挂断了连线,突然抒情:「我很心疼这位家长,她做不了这个小姑娘的主。有的孩子学了点什么知识之后,接触到了外面的世界,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开始反过来瞧不起自己的家长,最终孩子还是会自己去做决定。这样的家长做得太卑微了。你为她付出了一切,这个孩子还会指责原生家庭的不好。就像一句话说的那样,所有的家长都在等孩子的一句感谢,所有的孩子都在等家长一句道歉。」弹幕刷过,无数家长共情。这场直播以一种煽情的方式做了终结。
没有理想的人不伤心?
兴趣、梦想、自主选择的权利,只是家境殷实子弟的特权吗?这样的观念正是让四川大学新闻系毕业生张燕最不适的地方。看到张雪峰和自己的母校上了热搜,张燕吃了一惊,感觉自己「被精准狙击了」,「理科,农村家庭,高分,甚至比590分的分数还要高出50分。如果再叠加上流行的性别叙事,还是长女,buff叠满」。
当初选择新闻,她妈妈差点把她「砸晕」。在志愿填报系统关闭的最后一刻,她借用同学家的电脑,自作主张把最关键位置的两个表格做了调换,从而没有走向家人指引的儿科医生方向。得知这一消息,张燕的母亲跟她大吵一架,「气急败坏带着我弟去了上海,去找在那里打工的我爸」。
读大学的几年,张燕加入了几乎所有的媒体社团,想尽办法在大三那年进入媒体实习,毕业也找了媒体的工作。「那些家境好的同学,无论学习什么专业都有到媒体实习的机会,提前验证自己是否适合做媒体。」但她认为自己这样的寒门子弟,「学习新闻几乎是我进入这个行业的唯一路径,也因此获得了很高的职业体验。」
张燕感慨,张雪峰的出发点看起来是同情寒门子弟搵食不易,认为不要用高远的理想去诱骗他们,但事情也可能恰恰相反,「对大多数的高分名校寒门子弟来说,仅仅要温饱并不难,难的反而是,认识到理想是一种人人生而可以追求的基本权利,而非什么特权。」
她眼见自己的两位同学听从了大流,选择了曾经更「实用」的专业,一旦出现职业路径的磕绊,都终止了自己的职业生涯,没有太多动力往前再冲一冲。
她也有朋友是计算机专业的大学老师,教非常热门的研究方向,但明显感觉到选这个专业的研究生里有些非常不适合,常常师生双方气到跳脚。
曾任普林斯顿大学和布朗大学教育经济学博士后、目前担任华东师范大学教育经济实验室访问教授的叶晓阳,曾在全国多地做田野调查,连续七年为学生义务做志愿填报辅导。
他经过长期的课题研究发现,不同专业之间确实存在平均回报的差异,但在平均回报之下,很多人都会忽略掉专业内部方差(即同⼀个专业,学得好和学得差的⼈之间的差异)。他追踪了清华大学与北京大学两届学生毕业后的收入,有些学生哪怕身处平均月薪最高的专业,如果大学里的学业表现、生涯发展不太如意,他们的收入也比不过平均月薪较低专业的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