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外院会诊回来，门诊的钟摆刚敲过5点，走廊里的人声终于淡了些。女友发了一张富贵竹的照片过来，让我猜她要干啥，我坏笑着回复说富贵竹含有皂苷这类有毒物质，不建议吃哦。

这边正嬉皮笑脸打字呢，护士过来敲门，“上午病人林姐的家属还没走，说想再跟您说两句……”她看见我拿着手机一脸笑意，瞬间秒懂，“您又忙工作呢？您忙完了记得过去看一眼呗~”

病人上午来过，晚期胆囊癌，腹膜后淋巴结融合转移。我对这个病人印象挺深刻，除了年纪不算大，刚50岁，还有就是她在门诊的时候一直在咬手指头。我对着片子跟她一点点解释，肿瘤已经侵犯浆膜层，还伴有血管、肠管侵犯，属于局部晚期，腹膜后淋巴结融合粘连，无法实现R0切除（根治性切除），强行开腹只会增加她的痛苦，还可能缩短生存期，巴拉巴拉。

那大姐就只会嘀嘀咕咕的念叨，“哎呀，哎呀，真的是，哎呀”，之后低头认真地把手指头上的毛刺撕开，再一点一点的咬掉。一丁点互动没有，按北京人讲话就是，狗操猪稀里糊涂。

病人家属，一个30上下的年轻女性，据称是病人养女，“我妈脑子不好，您就直接跟我说吧”她拿着手机各种问，“化疗呢？靶向药呢？”她的问题有备而来，但声音却带着明显的颤抖，手机屏幕亮着，是百度词条，和一堆未读信息。

“靶向药需要先做基因检测，得通过穿刺获取肿瘤组织才行，她的转移灶位置比较特殊，穿刺难度大，很难取到合格的肿瘤组织，就算勉强检测，结果大概率也不敏感；化疗的有效率大概在20%，就算有效，也就是勉强延长两三个月生存期，但副作用会让她更难受，比如恶心呕吐、脱发、浑身乏力。”我指着报告上的影像图，那片模糊的阴影，正是无数个癌细胞团块挤在一起的痕迹。

我很认真地看着她， “从医学角度，我更建议放弃积极的放化疗，优先做姑息支持治疗，核心就是减轻她的痛苦；但到底要不要做积极治疗，你们回家好好商量商量，毕竟这关乎亲人的最终选择。”

她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我抽了张纸巾给她。“您说的我知道，但我心里慌啊，我两个弟弟，一个电话永远关机，一个打通就说了句随便，就挂了，我……”她吐出一口很虚弱的气，身体摇摇晃晃，仿佛被自己的呼吸击倒。

6个小时后再见到她，是在诊室外的走廊里，她整个人垮着身子蜷缩在塑料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堆皱巴巴的纸巾，眼睛肿得像核桃。看到我出来，她连忙撑着身子起身，手里紧紧攥着刚打印出来的报告，边角已经被捏得发毛。

“主任，我就想再问一句，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她声音哑的像砂纸磨过的木头。

毫无意义的沟通与回答，但出于人文关怀，我还是停下来再跟她强调了一遍：就算不做放化疗，也应该做好姑息支持治疗，比如规范止痛、补充营养，必要时还要处理胆道梗阻，尽量让她少遭罪、活得舒服些。

她颓废地坐回原位，很用力地将头扭向另一侧，似乎全身上下只有眉毛，还带着些许力量去对抗那即将面对的、无法逆转的现实。

膝盖上的纸巾掉在地上，她妈妈弯腰捡起来，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女人猛地转过身，狠狠搂住她，泪水瞬间喷涌而出，“你吃它干嘛呀，你吃它干嘛呀，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