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完吴心越的这本《薄暮时分：养老院里的日常与脆弱》，真的是感慨万千，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让我读到落泪的学术研究是什么了。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节目里聊到养老的话题，是2021年，那一年，我们刚刚迈入30岁的门槛。后来在一个场合遇见道长，他说听了这期节目大感意外，怎么才30岁就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了。

我27岁我妈妈54岁那年，我的家庭经历了重大的变故，妈妈在一个月内失去了她的姐姐和母亲，在退休前一年，她变成了家里的独女，要一个人负担起照顾已经85岁的我姥爷的责任。同为独生女，我在心疼妈妈的同时也开始为自己的未来感到忧虑，当时最直接的想法就是，我要为最坏的情况做打算，如果爸妈将来真的来到失能失智无法自理的一天，我该怎么办。

当然养老机构是最好的或者说唯一的选择，我提前几十年为他们预订了位子，天真地以为自己解决了一件大事。但随后的几年，爸爸先后下了三个心脏支架，伴随着时不时的小毛病、小不适，而随着爷爷的去世，爸爸和妈妈一样，也被绑定在照护高龄独居老人的责任之中。我们的家庭经历了真实的老龄化，与几年前突如其来的悲剧相比，我们真正进入了一种“照护的逻辑”——在持续、积极地修补中，一起面对衰老带来的脆弱。

去年我的猫也经历了反复的肠胃不适，我和她的关系，从过去六年多彼此相爱又相对独立的状态，变成了一种密集的关怀和紧密的依存。其中的一些感受，我在展开讲讲今年的年度大赏里分享了，在这里也把文字版贴上来。

首先，我发觉爱是一种有强度的注视。照护是一项复杂的工作，第一步就是观察，小猫生病了之后，我发现我每天盯着她看的时间明显变长了。我会观察她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喝水，吃饭和喝水之间间隔多长时间，喝水之后有没有母鸡蹲，有没有正常排便等等。观察是一切的基础，通过观察收集到的第一手数据，可以帮助我们分析和推测她呕吐的原因，然后根据推测做出调整。之所以说这种注视是有强度的，是说它并不是一种简单的目光追随，是要努力看到对方是谁，对方的需求是什么，这种“看见”，可以推而广之，变成一种政治性的互动。

其次，长期照护打破了日常和紧急状态的边界，让我意识到，生活中的大部分事情，都不是遵循好莱坞电影式的出现危机、化解危机，然后从此幸福地生活下去的逻辑，疾病和衰老告诉我们，也许本不存在一种绝对的健康状态可以回归，日常就是和一波一波的小型危机，和起起伏伏共处。在照护小猫的过程中，我们走了很多弯路，包括对她呕吐的原因做出错误推断，包括在给她调整饮食结构过程中的屡屡受挫。在一天的结尾，又发现新换的罐头她一口没吃时，我也曾经崩溃大哭。但最终，我和小猫都要迎来第二天的太阳，第二天的玩耍和睡眠，第二天可能的呕吐，一切都会继续，这一不变的真理，既令人沮丧又给人希望。

最后一点，或许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照护不是一个人的事情，也不是一个家庭的事情，照护需要也必须依赖一个照护的网络，如果社会没有给我们提供现成的选择，那就要自己去创造。因为小猫生病，我第一次加入了小区的猫群，通过猫群的群友，认识了小区里可以上门喂猫的邻居，邻居温柔细心，1月短暂出门时把小猫托付给她，小猫一次没吐平稳度过了。同时我也了解到小区的猫屋，邻居们为救助流浪猫做出了长期努力，你必须参与其中，为了你的小猫也为了所有的小猫。

从自己的小猫到所有的小猫，也就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是一种由己及人、从私人到公共的愿景，心越的书也遵循着这样的脉络——如何从日复一日的问候和照料出发，发展出一种关于脆弱性的政治，将关怀的实践在公共领域展开。这其中也包含着对于发展本身的反思。她提出的问题是，为什么经济的发展和物质的丰盛并没有让生活变得更加容易，反而让老人的照料、儿童的抚养和教育，乃至亲密关系、婚姻、生育，都面临着结构性的压力？（这里还是忍不住提一句，作为社会“有用人”的时光，作为合格的生产者、消费者的身份，一定会随着衰老而逝去，我们花了很多时间去练习成为好学生、好员工，却忘了我们这代人恐怕要迎来更加漫长和拥挤的一个老年，如何让剥离掉职业身份之后漫长几十年的人生有内容、有意义，是很多人来不及想就要面对的问题。）

非常喜欢心越在书临近结尾的时候写的一段话：日复一日地探望、问候、叮嘱，或者是喂食、洗澡、按摩，这些例行性活动恰恰构成了我们与年迈的父母保持连结的仪式。人们需要这些实实在在的身体实践来践行一种笃定的、良善的伦理生活，也在长期照料的疲惫、沮丧、倦怠中获得意义感和存在感。正如很多照护者所形容的——之所以要去做这些事情，是因为这些事情就在那里，等着我去做，它们本身就是关系的一部分。换言之，照护作为一种捍卫道德承诺的存在性行动，深深地嵌入我们的生命中，以至于不需要太多言语的表达和反身性思考，它就是“做”这件事情本身。照护因而被凯博文形容为一场通往丰饶人性的奥德赛，它是迂回曲折、离家又归家的漫长旅程。一个人也只有经历过不辞辛劳、有情有义的关系，才能最终成为有情有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