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庚/还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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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宝宴结束,明少卫押解犯人回武德司。老庚打着哈欠说自己年纪大困得早,摆手提前走了,剩她一个人审完犯人披星戴月走在宫道上。有这样的上司你几点下班?根本下不了班。
走着走着,脚步突然轻了一些,又过了两息,连呼吸也放轻了。
武德司的人,武艺各有千秋,她的剑不算最快,胜在刚劲锐利,出如奔雷,自带一道破空的威势。老庚说这是全天下最合适魁宿的剑,魁宿的剑就该像她这么挥。说话好听,她挺高兴,拔剑要和他过招,一炷香后被这人四两拨千斤,输得很难看。回去又自己生三天闷气,第四天三更就起来练剑。
少侠提剑格挡,两剑下来,虎口震得有些发麻。他跳出几米,从怀里摸出件东西,急忙道:“我来还东西的!”
还什么?
哦,一只哑哨。
丢便丢了,也不值当几个钱。再问老庚要一个就是了。只是这东西,怎么会被少侠捡到?
少侠挠着头顾左右而言他,只说今晚月色真不错,下班这么晚明大人真是工作辛苦了;又说赵二那狗官贯会压榨劳动力,明少卫跟在他身边,应该没少受他折磨吧之类云云。说到激昂处,本来还要再直抒胸臆一番,眼神触及她紧蹙的眉头,于是语气骤然一转,换了个话题:明大人有没有想过,若二人同时吹响此哨,老庚会跑到哪儿去?
有些点子,人自己平时想不到,突然被别人那么一提醒,脑子里就控制不住开始琢磨:对啊,会到哪儿去?
若是她在皇宫的西北角,少侠在皇宫的东南角,两个人同时吹响哨子,老庚是会大吃一惊,分身乏术,向两个方位左右为难,纠结不止?还是盲选其一,哪边离得更近,便先往哪边赶,先解决掉一路再说?
这人平日里滑不溜秋,给大人办事总那么一副轻轻松松信手拈来的从容样,不知道狼狈起来什么模样。
“姐姐若是感兴趣,不如咱们现在就试验一番,如何?”少侠见她神色微动,笑嘻嘻收剑。“被他抓到了,就说是我年纪小、玩心重;要不,我皮痒痒了、欠揍……”
学挺像。明少卫收起那枚哨子,眼里微微闪过一丝促狭。她朝少侠轻轻点头,算是同意了这个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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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侠几个纵身,脚尖轻点在檐间,他也顾不得什么江湖侠客的风范——废话,被追成这狗样谁还能考虑什么风范不风范——直向身后追赶不休的人影讨饶:哎呦,别追我了!你脚程也太快!
那你倒是停下啊!
那人呼吸间手掌几乎已经够上少侠的肩膀,也朝他诉苦:明知我年纪大了还这样作弄我?小大人,您这么做事可不地道啊!
可不像跟不上!
好了好了,少东家气喘吁吁,率先服软停下脚步。今天这件事,全是我的错,我就是一时糊涂,我犯傻了。现在我定一下子,你叫纠纠大人来给我贴个条儿,咱们这事就算过了,行不行?不行我就跪下来求求你。
老庚抱着手臂,呼吸只重了几分,还算均匀,一看就还没使全力: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哎呦,被您戏耍不是我的福气吗?大晚上躺床上闭着眼突然蹦起来陪您玩儿,真是荣幸之至。
哎呀哎呀!谁知道他已经睡了。赵大哥都还没睡,他凭什么睡!少东家心虚地摸摸鼻子,眼一闭,心一横:那你想怎么样嘛!我可事先说好了,是赵光…府尹大人请我来的,要抓我,你也得先和他打声招呼!
老庚失笑,抬手敲他额头,惹来一声痛呼:行啦小大人。得亏你耍的是我。谁让我脾气好呢!还不是就这么把你给原谅。不过话又说回来,你怎么劝动明少卫也陪你玩儿的?
少东家原本还闭着眼,听到这话,两个眼睛瞪得老圆:你,你怎么知道另一个是明少卫?!
两人相隔甚远,几乎位于皇宫的对角,就算老庚脚程再快,也来不及从明少卫那儿折返回来。少东家要是想玩儿,随便拉个宫人吹这哨儿都行。他刻意绕道找上明少卫,就是为了不被老庚怀疑,有人在故意捉弄他,毕竟明少卫行事是那么的板直。
哪知暴露得这么快?!
老庚见他实在好奇,像只小狗,前爪忍不住搭在人身上扒拉人,索性不再卖关子:是哨音
两只哨子虽然相同,吹哨人的气息和节奏却差异甚迥。明少卫的哨音他听过几次,早就牢记于心。她的哨是武德司用来预警的哨,稳妥,凝实,一声接一声毫不急躁,而这小子———
老庚挠了下眉心,掩去眼中的无奈———纯粹就是在乱吹!
又急又杂,前几下绵长,后几下就会因为气息没跟上而短促散乱。
乍听如乱石崩空,狂风折木,闻者只觉心神俱乱,不忍再听也。
简直是对他一个人的专项魔音攻击!
整个皇宫里会这么干的,除了少侠还能有谁?
少侠讪讪笑了几声,没想到自己一开始就找错了人。
哇,明少卫不会刻意坑他吧!不会吧!她不像是赵二那种狡诈的人。
“好吧好吧,我真的是一时好奇!”少侠边说着,便把哨子递到他眼前,“那这东西就还你吧,放我这儿也没什么用,光给你添乱了。”
他是聪明人,老庚也是聪明人。和聪明人说话,有时候不用说开,彼此心里就清楚了。
他这江湖人,来宫里一趟,凑了场热闹,认识些新朋友。离开前,不属于江湖人的东西,也该归还给这地方。
老庚却没伸手去接。明月的光辉照亮他一边眉骨。他这人真是生得浓眉大眼,谈不上俊美,然而鼻峰挺拔,单眼皮凝神,显得这张脸闭眼疏阔,睁眼精悍。他微微抬起眉尾——也许笑得比之前少侠见到的都真心——
“这个嘛…你还是、收下吧。”
END.
以及此故事的起源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