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入冬,北平下了第一场雪。
雪花纷纷扬扬,落了一夜,清晨推开窗,整个胡同都被白雪覆盖,银装素裹,倒有几分静谧的美。沈知微裹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袍,出门去巷口的粮店买米,刚走到胡同口,便遇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知微?”
一个温润的男声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迟疑,几分惊喜。
沈知微转过身,雪幕里,站着一位穿着深色西装的男子,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熟悉的温润。她愣了片刻,才认出眼前的人,是她江南时的青梅竹马,陆景珩。
陆景珩出身商贾之家,家中做着丝绸生意,民国初年便举家迁往上海,打理洋行事务,两人已有近十年未曾见面。
“景珩哥?”沈知微有些不敢置信,“你怎么会在北平?”
“我来北平谈一笔生意,”陆景珩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怜惜,“多年不见,你瘦了许多。”
他的目光太过直白,沈知微微微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年少时,她与陆景珩两小无猜,家中也曾有过结亲的念头,只是后来父亲执意要她嫁与顾砚秋,说顾砚秋是文人,品性端正,能给她一世安稳,她便顺从了父命,断了与陆景珩的往来。
这些年,她偶尔也会想起他,想起江南河畔,他牵着她的手,教她放纸鸢的日子,只是那些情愫,早已被岁月深埋,如今再见,只剩故人相逢的生疏与感慨。
“在北平还好吗?”陆景珩看着她手里的米袋,又看了看她身上洗得有些褪色的棉袍,心里便明白了几分,顾家的境况,他早已听闻。
“还好,”沈知微轻轻点头,“日子虽清淡,也算安稳。”
“安稳?”陆景珩苦笑一声,“如今的北平,何来安稳可言?我此次来,便是想接你去上海。上海虽也不太平,却比北平安全些,顾家若是愿意,我可以帮衬一把,砚秋兄也能在上海找一份体面的工作。”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动。上海,那是繁华之地,十里洋场,灯红酒绿,远离北平的硝烟,或许真的能寻得一份安稳。可她看着陆景珩,又想起书房里那个伏案写作的身影,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多谢景珩哥好意,”她声音平静,“我嫁入顾家,便要与砚秋同甘共苦。北平虽是乱世,可这里是他的根,他不会走的,我也不能走。”
陆景珩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她心意已决,心里满是惋惜与无奈。他太了解沈知微,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有着旧式女子的忠贞与倔强,认定了一个人,便不会轻易改变。
“我明白了,”陆景珩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递到她手里,“这是我在上海的地址,若是日后在北平待不下去,随时来找我,无论何时,我都会帮你。”
沈知微接过名片,名片上烫金的字体,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耀眼。她攥在手里,指尖微微发烫,说了声“多谢”,便与他道别,转身走进了胡同。
回到家里,顾砚秋还在报社未归。沈知微将名片放在抽屉最底层,用一本书压着,像是要把这段故人相逢的插曲,彻底藏进心底。她知道,乱世之中,儿女情长太过奢侈,她能做的,只是守着眼前的人,守着这个小小的四合院,熬过这艰难的岁月。
可她不知道,这场相逢,早已在不经意间,打乱了平静的生活,也为日后的悲欢离合,埋下了伏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