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独钓僧 26-03-28 04: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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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美国路# (78)毕业和复习
1998年的五月初,旧金山还带着海风的凉意,而Stockton的空气,却已经像一口烧开的锅。

阳光从一大早就毫不客气地压下来,柏油路面微微发软,远处的空气都在晃动。这样的天气,不适合告别,却偏偏成了我们的毕业日。

药学院的毕业典礼没有和本科混在一起。没有宏大的体育馆,也没有铺天盖地的人群。只有一片草坪,被临时摆好的椅子占满,简单、克制,却又带着一种属于专业的庄重。

同学们从加州的各个角落赶回来。

因为有些实习是在夏威夷岛,有人还特意连夜从夏威夷飞来,眼睛带着时差造成的血丝;有人晒得黝黑,像是刚从中央山谷的烈日里走出来;也有人已经换上了职业装,仿佛下一刻就要直接走进人生的下一个阶段。

大家笑着,聊着实习时的趣事。谁第一次配错药被骂,谁在无菌室里闷到快晕过去,谁在凌晨三点还在算剂量。笑声很大,但又隐隐带着一点自豪。

我们都知道,这样的重聚,大概只此一次。未来会把人带走,带到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医院,不同的人生轨道。再见,往往只是一个礼貌性的词,而不是一个真正会发生的动作。

典礼被安排在清晨。

不是因为浪漫,而是现实。没有人能在Stockton的下午阳光下,保持体面地完成一场仪式。

我坐在草坪上,手里捏着那顶刚买来的毕业帽。

原本,我是打算“精打细算”的。租一套博士袍,再买一顶帽子,能省一点是一点。反正仪式不过几个小时,拍几张照片,结束就还回去。

是太太拦住了我。她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这可能是一辈子唯一一次。”

我当时没反驳。

有些话,说出来很轻,但落在心里却很重。

于是,我最终还是买了一整套完整的毕业服。布料虽然不是太厚,但是在这样的天气里,同样也是一种折磨。但奇怪的是,当我真正把它穿在身上时,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像是某种迟到很多年的仪式,终于补上了。

毕业典礼的开场必然是各种发言和演讲。

教授在台上说了什么,学生代表又讲了什么,其实早就散在那天的热浪里了。我都没有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我只记得阳光。那种毫不讲道理的热,从草地往上蒸,从空气里压下来。即使坐在临时搭起的凉棚下,汗还是一层一层地往外冒,衬衫贴在背上,连呼吸都带着一点黏滞。

当然还是有人在认真听,有人点头,有人鼓掌。每次掌声响起,我也机械化的跟着鼓掌。

偶尔有一阵风吹过,凉棚的布微微晃动,带来一秒钟的错觉,好像可以轻松一点。但很快,一切又恢复原样。

那些发言,本该是庄重的、鼓舞人心的,关于未来,关于责任,关于医药职业的使命。可在那一刻,它们都显得有些遥远。

真正把所有人拉回现实的,是接下来的一件事,唱名。

队伍开始缓慢地移动,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来,一个个身影走上台,接过那张象征结束与开始的证书。

一切变得具体起来。

这一届,最初入学的是两百人。三年下来,走到今天的,只剩下187个名字。

那十三个人,没有人再提起他们的去向。有人退学,有人转专业,也有人可能只是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条路上。

而留下来的我们,此刻整齐地排着队,等着被世界确认,你完成了人生的一个小目标。

但还有一点小小的悬念,被巧妙地藏在流程里。

成绩排名。

学校每一届毕业,设立了荣誉毕业的称号。前25名,是“Graduate with Honor”;前10名,是“Graduate with Highest Honor”。

可奇怪的是,没有人提前知道自己的位置。

成绩已经在那里,但答案被封存着,直到这一刻,直到名字被念出来的那一刻。

于是,这场原本单调的“上台—握手—下台”,忽然多了一点微妙的紧张。

每个人走上去之前,脸上都尽量保持平静。但我能感觉到,那种藏不住的在意。

“下一个——”

名字一个个被念出。

有的人上台时,名字后面什么都没有,简单干脆;有的人,则在名字之后,多了一句轻轻的修饰——“with Honor”,或者“with Highest Honor”。

台下会有一瞬间更明显的掌声。

不夸张,但足够让人听出来差别。

我站在队伍里,慢慢向前移动。说不在意,是假的。

三年的时间,无数个深夜,厚得像砖头一样的书,还有那些几乎让人崩溃的考试,如果说完全不想知道一个结果,那只是自欺欺人。

但与此同时,我又有一种奇怪的平静。走到今天,本身就已经是一种答案。

至于那个“额外的标签”,它重要,但好像也没有重要到可以定义一切。

终于,轮到我了。

队伍已经缩短了很多,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走上去,又从另一侧走下来。轮子一样的流程,平稳、重复,却在这一刻,忽然变得不再机械。

终于轮到我了。

名字被念出来的那一刻,我甚至没有立刻听清全部的音节。像是有人从很远的地方喊我,又像是声音在空气里被阳光晃了一下,变得有些不真实。

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瞬。我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踩在草地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然后,是那句紧跟在名字后面的评价——

“Graduated with Highest Honor.”

那一瞬间,时间像被人轻轻拉住了。

没有想象中的轰然一声,也没有什么戏剧性的停顿。只是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被点亮了一下,像黑夜里有人划了一根火柴,很短,却足够清楚。

我继续往前走,上台。

台子不高,甚至可以说有点简陋。铺着普通的地毯,边角还微微卷起。但当我踏上去的时候,却觉得像是踩在某种看不见的台阶上——那是过去几年,一步一步走上来的痕迹。

校长站在那里,微笑着,像对每一个人那样。

我接过那张证书,纸张不厚,却意外地有分量。

我们握手。

一个标准的、教科书式的动作。伸手、对视、点头、松开。短短几秒,甚至连一句完整的对话都没有。

可就在那几秒里,我忽然觉得时间被拉长了。

脑子里闪过很多片段。

深夜的台灯、堆满标记的教材、计算到发麻的手指、实习时压抑的无菌室、还有那些几乎想放弃的瞬间。

它们没有排好顺序,只是杂乱地出现,又迅速退去。

然后,一切恢复正常。我转身,下台。

掌声在身后响起,不算热烈,但很清晰。

回到座位的时候,阳光依旧刺眼,空气依旧闷热,典礼也还在继续。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典礼结束,人群散去,我们脱下那层厚重的毕业服,找阴凉的地方喝水、拍照、互相打趣。

有人拿着名单,半开玩笑地开始“揭秘”排名。我才知道,自己在这一届187个人里,排第五。

“还不错啊。”有人拍了拍我的肩。

我笑了笑,说:“还行吧。”

语气很轻。

但心里很清楚,这句“还行吧”,其实藏着的是,这九年的艰苦,值了。

毕业典礼结束后,没有人真正离开。

草坪上的椅子被一排排收起,热浪依旧盘踞在空气里。有人换下毕业袍,有人还舍不得脱,三三两两站着说话,但话题很快从“毕业了”转向了另一件更现实的事——执照考试。

那才是真正的门槛。

和当年的高考不一样,高考至少有范围,有真题,有一套完整的“游戏规则”。而执照考试,几乎像一片雾。

没有人知道它具体会考什么。

没有历年的完整试题,没有所谓的“重点章节”,甚至连书店的书架上,都找不到一本像样的参考资料。

一切,像是被故意抹掉了边界。

只能靠自己。

学校似乎也明白这一点。毕业典礼之后,特意空出两天时间,把我们重新召回教室。不是上课,而是答疑。

于是,我们又坐回了那间熟悉的教室。

只是这一次,教室显得有些空。

有些座位再也没有人坐上去。那些人,可能已经准备好了,觉得不需要再听;也可能,是选择了另一条路,不再参与这场未知的较量。

教授们按着顺序走进来。

每个人大概一个小时,没有讲义,没有PPT,也没有既定的内容。他们只是站在讲台前,看着我们,说一句:“有什么问题,可以问。”

最初的几分钟,总有一点短暂的安静。

但那种安静,很快被打破。

问题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抛出来。

“这个药的剂量调整有没有更稳妥的算法?”

“如果遇到肝肾功能同时异常,优先考虑哪一边?”

“某种特殊情况下,指南和临床经验冲突,应该怎么判断?”

问题越来越具体,也越来越尖锐。

和刚入学时的我们不同,现在已经没有人再犹豫要不要举手。也没有人担心问的问题“太简单”或者“太蠢”。

我们已经走到这里,不需要再假装。

有时候,是教授在回答;有时候,是另一个同学在补充;甚至偶尔,会出现几种不同的答案,在空气里碰撞。

教授不会立刻裁决。

他们只是微微点头,说:“你们自己觉得,哪一个更合理?”

那一刻,我们才真正意识到,这场考试,没有标准答案的边界,其实早就写在了这门职业里。

时间过得很快。

等到有人看了一眼表,才发现,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傍晚的时候,空气稍微凉了一点。

几个关系不错的同学,会自然而然地聚在一起。没有人组织,也不需要通知。大家带着各自的笔记,找一间宿舍,或者一张还算安静的桌子。

然后,把那些“传说中的题目”摊开。

那是这所药学院多年来留下的另一种传统。

每一届毕业生,在考完执照之后,都会凭记忆写下一些他们觉得重要的题目。一届一届传下来,慢慢积累,最后被装订成册,像地下流通的“秘籍”。

几乎每个人手里,都有一份。

厚薄不一,来源各异,有的字迹潦草,有的还夹着批注。

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没有答案。

于是,夜晚的讨论,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拼图游戏。

有人提出一个问题,有人给出自己的理解,有人反驳,再有人补充新的证据。书本被一页页翻开,指南被反复对照,甚至有人凭借实习时的经验,提出完全不同的思路。

没有人敢说自己是对的。

我们只是不断逼近一个“更合理”的答案。

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来,灯光变得越来越亮。

有人伸了个懒腰,有人去倒咖啡,有人还在低头写着什么。

那种感觉,很奇妙。

不像课堂,也不像考试复习。

更像是一群即将各奔东西的人,在最后的时间里,把自己所有的理解、经验,甚至是犹豫,都摊在桌面上,彼此交换。

因为我们都知道。再过不久,这些问题,就只能各自面对了。

第三天夜晚,我和几个好朋友一起在Stockton吃了一餐,然后大家开始陆陆续续离开。

没有仪式,也没有刻意的告别。只是背起包,在车门口多停一秒,说一句“考场见”,然后各自转身。

下一次再见,就不是同学了。

而是对手,或者说——同行。

真正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两条路。

一条,是加州自己的执照考试。它独立存在,不依附全国体系,难度也出了名地高。通过率不算高也不算低,大概是60%,但真正考过的人都知道,那不是靠运气可以混过去的考试。

另一条,是全国考试——North American Pharmacist Licensure Examination, NAPLEX。它更“标准化”,也更灵活。考试次数不限,只要两次之间间隔45天,就可以再来一次。

我们几个关系不错的同学,很快达成了一个几乎不用讨论的共识: 两条路,都走。

不是贪心,而是现实。

如果只押在加州,一旦失手,就只能原地等待下一次考试。时间被卡住,机会也被卡住。

但如果全国考试通过了,情况就完全不同。

哪怕加州没有过,我们依然可以拿着那张执照,去其他州找工作。世界不会因为一场考试停下来,我们也不需要。

这是退路。也是另一种主动。

对我来说,这个选择,多了一层更现实的重量。

我已经拿到了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San Francisco的驻院药剂师机会。那是一扇不容易打开的门。

而门的规则,也很清楚,只要通过NAPLEX,就可以留下来继续前半年的训练,即使这次加州考试暂时没有通过,也不会被立刻淘汰,还可以等到11月,再考一次。当然,如果11月还无法通过,那么我只能自己离开了。

这意味着什么,我心里很清楚。意味着时间。意味着缓冲。也意味着,不至于因为一次失手,被整个体系直接甩出去。

那几天之后,我开始重新整理自己的计划。

桌上摊开的,不再只是那些“前人留下的题目”,而是两套不同逻辑的考试体系。

一套更偏向临床判断,一套更强调全面覆盖。

一边是加州,一边是全国。

看起来是多做了一件事,其实是给自己多留了一条路。

夜深的时候,我常常会停下来想一想。从最开始那个对未来一无所知的学生,到现在要面对两场执照考试的毕业生,这中间,好像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转折。只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然后忽然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已经走了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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