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
作者:成都下水道
今年的三月下旬老爸没有给我发消息要耙耙柑,因为三月中旬我就趁下市之前快递了四件个头超大的耙耙柑到深圳,老爸放到冰箱里,每天吃一到两个。我给他打电话,他说:二娃,不要了,家里两个冰箱都堆满了耙耙柑,吃都吃不完。
我仿佛看到了屏幕那边老爸剥开果皮时,眼角那些温柔的褶皱。
耙耙柑是老爸也是妈妈最喜欢的水果。
今天是2026年3月28日。妈妈离开的四周年祭日。
大慈寺的香火依旧袅袅,檀香混着三月微潮的空气,爬上供奉你灵位的经架。过去的三年,我固定在这一天为妈妈上香。今年不一样,我在北京。不过这件事不敢忘,一大早给沈姐打电话,嘱咐她去为妈妈上香。
已经过去四年了,为什么心还是被什么东西攥着,细细密密地疼啊。原来有些事从未过去,它们只是沉在了480P的日常之中,却在每一个想起的瞬间,以4K的清晰度,骤然袭来。
妈妈,我把老爸照顾得很好,你放心吧。
微博有一个“那年今日”的功能,2023年的春天,我经历着社交账号的第一次禁言,关小黑屋180天。我用小号@下下的呓语 发了一篇短文,历历在目。
之后的三年我都写了,或长或短,3月28日属于妈妈。但只有这一篇,重读,每次都让我肝肠寸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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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接到妹妹的私信:今天是3月28日,我希望世界上永远没有这一天。
我还没有起床,泪水立即溢满眼眶,憋了一分钟,有泣血椎心的痛,我哭出了声。
妈妈的一周年祭日,悲伤再度逆流成河。
在妈妈面前,我永远是一个孩子,给颗糖就笑,摔倒了就哭,不用伪装到面目全非,不用压抑到步如缚铅。
前年3月,妈妈确诊为肝癌,艰难地捱过了一年,妈妈走了。随后的日子,天空中吹着前世的风,今世的尘,我一直颓废到现在。
起初我一直以为爱会创造奇迹,我放弃了一切事务飞到深圳去陪伴妈妈,妈妈成为了我生活中的全部,但是,妈妈的病情还是每况愈下。
妈妈弥留之际交给我最重要的嘱咐,照顾好任老头。
老爸身体还行,当口罩可以不戴了,当老爸感染了XG,提前了十多天准备的小分子药物,让老爸平稳地度过了难关,甚至,比平时的感冒恢复得更快。
在网络上,我写了阅读量数亿的几十篇科普文章,挽救了成千上万的老人的生命,他们是别人的父母。
妈妈去世以后,我再也没有去过深圳了。
老爸老是责怪我签字拔管和放弃治疗,他说我对妈妈不孝,最恶毒的诅咒从他嘴里倾泻而出,让我难过到没有情绪没有言语没有表情。
老爸的XG痊愈之后,对着电话低语:二娃,谢谢你。
我心里依然有一条巨大的伤疤经久不愈,我很想去深圳看看老爸,却又不想往事清晰如初。
其实我身边的朋友都说,我是他们见过的世界上最孝顺的儿子。
看过一个比喻,原话记不清了,大意是:当悲伤的水流入稳重的山,水的悲伤也勾起了山的悲伤,于是他们的心一起碎了;水把头埋入地下,山把心的碎片一块块收好,于是就有了迷乱复杂的溶洞,就有了千姿百态的石笋,就有了洞口突突的泉水。
妈妈是山,我是水。
妈妈,我一天也没有停止过想你,我也逐渐地老了,我也会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当我一贫如洗地与世界深情话别,你将是我最后的一件行李。
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妈妈,摆上你最喜欢吃的耙耙柑,让我跪在你的遗像前,肆无忌惮地痛哭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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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只要我在成都,每天我都会走进书房与妈妈的遗像见面,纵有千树繁花燃作火,不抵妈妈眼中静默的山河。
四年,我也渐渐明白,既然每个人的终点都是归零,那活着的意义,大概就是来人间赴一次约,行一段路,经几番风雨,见几面人心,尝一点糖,也捱一阵痛。然后,把这一路的滋味都收进行囊,不惊扰一片尘埃,轻轻转身,归还给光阴。
这几天北京好热,睡觉总是出汗,我住的酒店的中央空调还没有提供制冷呢。走到街上倒是很舒服,阳光穿过人群的缝隙,我踮起脚尖,像三月的枝桠,将积攒了整个冬天的思念,裹成沉默的骨朵。我打开手机翻阅妈妈的照片,一张又一张地看,妈妈的目光也一遍又一遍地扫过我,唯有此时,我才敢一瓣一瓣地,交出里面收藏的春天。
对了,北京没有耙耙柑,我去买了几个橘子,没有像往年一样下跪,我在房间安静地坐着剥橘子,替妈妈尝了一瓣。
还别说,橘子没有耙耙柑好剥,味道真甜。
与2022年的春天妈妈吃到的最后一瓣耙耙柑,一样甜。
眼睛有点湿润,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因为我在妈妈的陵墓前发过誓,再也不哭了。 http://t.cn/E6EbgF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