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神记》外传《山盟·海誓》之《填海记》
【第二章】 天穆之野 （二）
不知过了多久，轰鸣渐止，震动越来越小，周围那令人窒息的热浪与火焰也渐渐散去。闪电却一道接一道地亮起，雷声滚滚，暴雨如注。
狂风鼓卷，水雾濛濛地扑入洞里，浇淋在滚烫的岩石上，浇淋在霓龙焦裂的鳞甲上，青烟“滋滋”直冒。那两条霓龙为了保护我，遍体重创，此时连动弹的气力也没有了，伏在地上沉重地喘着气。
我摸了摸它们的脑袋，忍着痛爬起到洞口，朝外望去。
紫云滚滚，闪电就像枝杈蔓延的银树，布满整个夜空。
壑谷两侧的藤树已被烧成了炭糜，就连瀑布也全都蒸干了，峭壁焦黑，岩石被腐蚀得千疮百孔，形成了更加嶙峋奇特的景观。
壑谷下方，紫红色的岩浆汩汩翻腾，不断向上喷涌，映照得两侧崖壁姹紫嫣红。相隔百余丈，灼人的气浪仍刺得我泪水直涌，热辣如烧。
我听嬷嬷说过，当沉睡的赤炎神震怒醒来，赤炎火山会爆发出毁天灭地的能量。在我出生前，整个赤炎城曾被滚热的熔岩彻底摧毁，漫天飞舞的火山弹甚至熔穿了数十里外紫兕堡的城墙，火山云笼罩了方圆数百里的天空，一个多月后才逐渐散去。
在这“天穆之野”方形山墩的裂壑深处，一定也沉睡着赤炎神。但既然熔岩未曾喷薄，也未曾爆发火山弹与火山云，说明赤炎神尚未真正苏醒，刚才这冲天扶摇的烈火，不过是大爆发前的小小前奏。
周围鸟啼四起，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兽吼悲鸣。
那些藏在壑洞内躲过一劫的鸟兽们，纷纷四散飞逃，在银蛇般乱舞的闪电映照下，漫天都是回旋交错的黑影，更显凄厉诡异。
我心里突突狂跳，按照这些鸟兽的警告，快则几个时辰、慢则两三天之内，“天穆之野”的火山将迎来真正的大爆发。如果不尽快逃命，必将被席卷数百里的岩浆与火山云化成灰烬。
这时，身后的那两条霓龙突然抬起头，朝右发出低沉的怒吼。不知何时，在那幽暗的角落里，竟浮起了几大团淡淡的红光，辉映着周遭凹凸嶙峋的岩壁，忽紫忽彤，绚丽万端。
霓龙对那几团红光似是极为恐惧，挣扎着蜷起身，护在我身前，龇牙狂吼。
它们身负重创，无法驮着我离开此地。横竖都是一死，到了这时，我心底的好奇反而压过了惊骇，摸了摸它们的头顶，不顾阻拦，慢慢地朝洞角爬去。
洞窟呈葫芦形，外小内大，那几团红光就在内外熔洞的交接处。到了六七尺处，我才看清那些红光竟来自几颗巨蛋。
我曾听嬷嬷说过，除了鲲鹏的“混沌子”，世上最大的蛋乃是北海的“苍龙卵”，每个都足有赤炎山那么大，沉埋在最冰冷黑暗的海底，一旦孵化，天摇地动，海啸万里，连南荒都能听到那恐怖的啸叫声。
眼前的这五颗巨蛋虽然比不上“苍龙卵”，但每个高近九尺，椭圆形的坚硬外壳凹凸不平，遍布血点，从里透出忽明忽暗的红紫色光芒，隐隐约约还能看见一团微微蠕动的黑影，不知究竟是什么怪物。
蛋壳犹如烈火炙烤的铁盘，我伸手轻轻一碰，便被烫得泪水交涌，慌不迭地缩了回来。
更奇怪的是，指尖所触之处，突然“咄咄”连声，朝外凸起，蛋中那团黑影仿佛正欲朝我这儿破壳而出。
接着，另外几个巨蛋也跟着传出密集的“咄咄”声，紫光暴涨，粗糙坚硬的蛋壳不时朝外隆起，其中一个甚至还迸开细密的裂缝。
那两条霓龙惊吼着挣扎起身，咬住我的衣裙，将我朝外拉去。
就在这时，洞外突然传来尖利而焦急的叫声：“公主！公主！你在哪里？”
是采薇！
我心里一阵狂跳，平生第一次觉得她的声音如此亲切悦耳。但此时天穆之野到处都是凶禽猛兽的惊啼啸吼，霓龙与我的叫声被淹没其中，几不可闻。眼看采薇的声音越来越远，我惶急沮丧到了极点，泪水险些夺眶涌出。
或许是被我们的声音所惊扰，那五个巨蛋又安静下来了，红光尽敛，洞窟里一片黑暗。只有当闪电乱舞时，才能照见霓龙身上紫青色的鳞光。
就当我行将绝望之际，又是一阵电光狂舞，一道人影从天而降，骑着螭龙冲落洞里。那人紫衣红袍，头戴南海梦珠冠，横握长枪，怀里抱着采薇，竟然是七哥烈玟宗。
他是祝融的嫡传弟子，霓龙见了他，双双仰颈长吟，极为欢喜。我心里却莫名地一沉，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了两步。
蓝紫色的闪电照在他阴沉的笑脸上，那双灼灼的眼睛仿佛跳跃着火焰。
我强抑住内心的不安，问其他人在何处，他抱着采薇跃下龙背，笑嘻嘻地说：“金乌生性好斗记仇，哪有那么容易摆脱？烛火神担心妹子你一个人在这儿，孤单害怕，所以让我先来陪伴你。”
他念了个“封印诀”，将那两条霓龙化为龙杖，别在腰间，转头环顾周围，啧啧叹气：“长夜漫漫，公主金枝玉叶之身，岂能睡在这山野陋洞之中？采薇，快为公主铺床叠被，好让她安寝歇息。”
采薇一愣，口中唯唯应诺，却不知从哪儿找衾被铺床。
那时的我虽然不谙男女之事，但从七哥那邪恶灼热的眼神里，也隐隐猜到他想做些什么，浑身汗毛全都竖了起来，深吸了一口气，退到洞壁边，摸索着抓住一块石头，说：“天穆之野的火山马上就要爆发了，再不尽早离开，我们全都要被烧成灰烬。”
七哥哈哈大笑：“妹子呀妹子，你当七哥是不识烟火为何物的北海水妖么？火山吐过一轮烈焰，下次喷发，最快也得三五日之后。春宵一刻，千金难换，咱们还是早早安歇了吧。”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往怀里拽去。
我奋起全身力气，将石头狠狠地砸在他的脸上。洞里一片漆黑，他全无防备，拉我拉得又急，竟没能避开。他痛吟一声，护体真气将我震飞出几丈开外。
闪电又是一亮，他满脸是血，惊愕地摸了摸鼻子，似乎不敢相信我竟敢朝他动手，然后那张血淋淋的脸很快就因狂怒而扭曲了，狰狞地咆哮着，一把将我提了起来，重重地扇了一耳光。
我脑子里“嗡”地一响，脖子仿佛被他一掌抽断了，金星乱舞，鼻子、口中、喉咙……尽是腥甜的血腥味儿。
没等我喘过气，腹部又被他猛踹了一脚，五脏六腑全都收缩在一起，痛得几欲昏厥。
雷声轰鸣，我抱着头，蜷在地上，就像变回了多年前那个恐惧、愤怒而无助的孩子，苦苦强捱着他狂风暴雨般的殴打。那些怒吼，那些狂笑，那些难以入耳的污言秽语，那些置我于死地的拳打脚踢，终于让我明白，他对我的仇恨究竟有何等之深。
采薇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簌簌发抖，一动也不敢动，直到他骑在我的身上，狞笑着撕裂我的衣服时，才发出一声尖利的惊呼，颤声叫道：“七侯爷，不可！她是你……她是嫘母钦定的太子妃……”
听她言语，原本定是想说“她是你的胞妹”，被他厉电般的目光一扫，又吓得急忙改口。
但这时改口已经迟了。七哥右手一张，将她陡然吸入手中，紧紧地扼住咽喉，狞笑道：“太子妃？这南疆的小婊子也配当太子妃？父王年纪大了，老糊涂了，为了早不知死活的轩辕黄帝做牛做马，连祖宗的江山也甘心拱手让出，我烈玟宗可没这么傻！”
采薇双脚凌空乱蹬，脸色涨紫，双眼恐惧而哀求地望着他，泪如泉涌。
他的手却越收越紧，乜斜着我，森然道：“嫘母病恹恹自身难保，如果不是担心父王和少昊那死胖子，天下人早就造反了，嘿嘿，等我将这小婊子先奸后杀，绝了金火联姻的路，再栽赃给‘共工八大股’，看看这天下还乱不乱！”
我这才知道他这般待我，除了对我固有的仇恨，还因为嫘母，因为即将生效的“十二国令”与“迁徙令”。
当年轩辕黄帝击败帝鸿后，为了避免五族再生战乱，决意将各族重新划分为十二国，相互迁徙混居，以促融合。
谁知圣旨一出，叛乱四起，好不容易才重新平定天下。未免争端，他又定下了六十年之约，以求循序渐进，剪除各族羽翼。但经过了这漫长的六十年，各族百姓虽然已渐渐相融，不再抵触迁徙之事，五族的贵侯王族却不甘就此失去权位，暗流涌动。
近年来，除了相繇为首的“共工八大股”，各地不时有蛮族叛军揭竿而起，而这些蛮族叛军往往是被五族王侯所利用的探路石子。
对于各族怀有异心的王侯来说，最为忌惮的莫过于三个人物，第一位自然是迄今杳无音讯的轩辕黄帝；第二位是算无遗策、冷静决绝的嫘母，据说她的机谋狠辣甚至已超出了当年的西王母；第三位则是我的父亲，炎帝，他震慑天下的不仅是几近无敌的“太乙火真斩”，更是无与伦比的个人魅力，有人说，他才是这数十年盛世的基石。
而今六十年期限将至，不愿被划分十二国的王侯们蠢蠢欲动，轩辕黄帝生死不明，嫘母又身染重病，只剩下父王在独撑大局。嫘母召我入京，立为太子妃，也是为了巩固父王的威权与金火两族的联盟，稳定天下。
父王定是料到必有叛党沿途拦截，才暗请祝融乔化护送，但他决计料想不到，竟连他最倚信的亲生儿子也有谋逆之心！
那时的我，虽然早已知道人心险恶，却没想到竟能歹毒到这等程度。看着七哥扭曲狞笑的脸，一颗心如坠无底冰渊。难以抑制的愤怒与悲伤让我浑身颤抖，泪水夺眶，但这次却不是因为自己，而是为了父王，为了仁慈善良却注定将被至亲背叛伤害的父王。
“小婊子，你哭啊！哭得大声点儿，看看父王还能不能再赶来救你。”七哥捏住我的脸，就像戏耍着耗子的猫，兴奋而得意地俯瞰着我，右手突然喷出一团烈火，“呼”地一声，将采薇烧成了火人。
火间将洞里照得一片彤红，采薇凄厉地惨叫着，焦臭弥漫，转眼就无法挣扎动弹了。
七哥随手一抛，将她掷到洞角，笑着说：“祝神上最快还得一两个时辰才能赶到这儿，那时你早已和她一道烧得面目全非了。不过你放心，等我玩够了，自然会在你身上留下些标记，不然怎能让世人相信，你是被‘共工八大股’糟蹋而死的呢？”
我用尽全身力气，往他脸上啐了一口。他却毫不生气，哈哈大笑着擦去口水，将指尖放在嘴里尝了尝，赞道：“好甜。”
就在他伸手撕开我的衣襟时，洞角突然红光怒放，传来“咄咄咄咄”一阵密集的脆响。那几个巨蛋猛烈地摇动着，裂缝迸舞，炸射出数百道姹紫嫣红的炫光。
或许是被裂壑下翻腾上涌的岩浆催化，或许是被浑身是火的采薇撞中，这些巨蛋突然开始孵化了。
“咯啦啦”的裂响声中，传出一声尖利的怪叫，一只金光灿灿的怪鸟从蛋壳里跳了出来，全身毛羽稀疏，长着婴儿的脑袋，两只通红的眼睛好奇地瞪着我们，摇摇摆摆地走来。
“金乌鸟！”他一愣，脸色骤变。
我的心也跟着一沉，然后又难以遏止地大笑起来。
贼老天呵贼老天，我们为了躲避太古金乌，逃到了这天穆之野，你却偏偏让我们撞入了那十只凶暴怪鸟的老巢！你折磨了我这么多年，让我吃尽苦头，但唯独这次的戏弄，反让我如释重负。反正都要死了，与其被七哥糟践而死，倒不如被和他一起被金乌烧成炭糜！
“你笑什么！”七哥狠狠地打了我一耳光，我却笑得更加大声，连泪水都涌了出来。
有趣的是，那只金乌幼鸟似乎对他殴打我的行径倍感愤怒，呀呀尖叫，羽毛直乍，婴儿似的怪脸涨得彤红，突然加速急冲，朝他喷出一团烈火。
七哥狼狈地翻身急滚，抽出霓龙杖，狂风暴雨似的朝那雏鸟猛攻。
他自幼拜在祝融门下，虽然天资平平，却也练就了“小仙”级的紫火真气。眼前这只金乌再凶顽，终究不过是初出壳的雏鸟，抵不过几合，就被打得血肉模糊，凄声惨叫。
不知为什么，眼看着那只雏鸟即将死在他的杖下，我的怒火突然如火山般爆发了，十几年所有的屈辱、痛苦、恐惧、悲怒……全都化成了难以想象的力量，让我一跃而起，不顾一切地从背后将他紧紧抱住。
七哥咆哮着想要将我甩脱，那只雏鸟趁势尖叫着撞向他的胸口。烈火喷涌，猛烈的气浪将我们凌空掀出三丈多远，重重地砸在洞角的那几只巨蛋上。
蛋壳接连碎裂，又有几只金乌雏鸟尖叫着跳了出来。
我疼得蜷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七哥挥舞霓龙杖，发狂地抽打着周围的幼鸟。他显然已惊怒到了极点，每一下都毕尽全力，誓将那些金乌置于死地。
气浪炸涌，尖叫四起，转眼间就有两只雏鸟被他打得脑浆迸飞，火焰熊熊。洞外闪电狂舞，照在他狰狞咆哮、血迹斑斑的脸上，就像一个嗜血的妖魔。
就在这时，隆隆的雷声忽然被刺耳的厉啸压过，我脑子里“嗡”的一响，气血乱涌。
七哥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霓龙杖“当啷”掉地。
洞口金光耀眼，几只巨大的金乌狂啸着跃落在地，血红的眼睛暴怒地瞪着我们，扇动翅膀，慢慢地围拢而来。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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