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周六,合作了9年的老编辑正好从广元老家休假之后回成都,听说我摔了一跤把腿摔骨折了,遂又开车来看望我。她给我带了许多特产,坐了一会儿我说走吧,我们去长江边上逛,我坐轮椅,你推我去。
长江边上有志愿者在科普红嘴鸥,还有专门的小贩卖着鸽食供路人喂鸽子。鸽食用报纸叠的小方盒装起来,上面绑一根细牛皮绳,拎走就卖,3元一盒,便宜。编辑推着我去买了两盒,我们从车道走下去,走到江滩边的石座旁边喂鸽子。附近有不知道哪个小学的孩子组织春游,一个班的叽叽喳喳都能听见,还能吹着微微凉的江风。
老编辑说:“我们两年多莫见了,啊么,你还搞文字嘎?还给报社写,还是给刊物供稿呢?”
我说:“写啊,给报社也写,给期刊也写,最近还有一篇被选进某某市学生的考试阅读题了。”
她为我高兴,随后又问我还在旅行没有。以前年轻,刚认识她那会儿才十五六岁,还在念大学,心气儿高,总觉得这世界够大,什么地方不能让我去看、去闯呢?每一次拿到稿费了就马不停蹄订火车票、汽车票之类,把四川重庆走了个遍之后又去邻省的云贵和陕甘,总之是闲不下来。每一次旅行途中我都要带上我写手稿的本子,总觉得这一路上太多太多东西可写,不论是看见的景、遇见的人还是经历的事,我不爱说话,便都移接到写作上了。
她说:“你去宁夏,弄丢了车票,靠听了一晚上梁静茹的《宁夏》,还是用的MP3,手机拿来给我打电话,说你在宁夏徒步。我说你大半夜徒步,是不是没钱了,你说不是,你就是喜欢那种感觉。”
我:“那种感觉多好啊,那时候身体还好,一顿能吃两个大馒头配豆浆还要再加一根烤肠,路上没人管我,晚上还凉快,一晚上从这个县走到另一个县的车站,车站里睡一晚上还能给手机充电,第二天一早就走。”
她还记得我去陕北,我去榆林,刚下火车就吃一嘴沙子。当年陕北的风沙可真大,大得走在路上迫不得已要低头,火车站门口卖的荞面疙瘩刚端到手里就埋头下去用脑袋挡住风沙,风风火火跑进搭起的帐篷店面里去吃。我打电话给她,说我想去我父亲曾经教书的那个小学看看,结果走到一半被别人告知那个小学早就没了,我一边失落一边迷路,走到一半去一户窑洞人家讨水喝,这家的老夫妻把我收留下来,让我在他们家里多住两天,陪他们说会儿话,什么也不要我的。而多年后的现在,两周前我在qq群里看见群友出差发的周边景色的照片,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窑洞。说来就是这么巧,世界太小,小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在不经意间忽然撞见曾置身其中的点滴,世界太大,大到我这么大了都还在旅行,永远也走不完。
后来我们鸽食喂完了,红嘴鸥又飞来,志愿者被春游的一群孩子围着,正仔仔细细和他们说着红嘴鸥的样子、习性还有其他什么,太阳也升上去,江面上很亮,鱼鳞一样泛起层层叠叠的光,反到眼里觉得有些刺,但真是暖和。
编辑把我推到另一处滩涂去,这里有叫卖小糍粑的,我说你买点来尝尝,这里没什么好玩的,好吃的多,这就算一个。编辑说不了,于是我们到树下去,我拿烟出来,她给我点,烟雾缭绕的时候我问她:“要是我不旅行的话,我就不知道我到底能写出什么来了。”
可我说完之后又实在觉得自己这么说不对,不正经,不合实,因为我每一次的旅行似乎都不带目的。我想去一个地方仅仅是因为地图上有这个地方,不是因为这个地方有其他什么,我甚至每一次旅行之前只买车票和订旅居,我甚至记不得我到一个地方去我留下哪些深刻印象。
但这样是否就是坏的?也不见得有多坏。所以我又说:“我这就叫流浪,旅行是为了高兴去,我每次去一个地方不是为了高兴也不是为了伤心,我就这么毫无目的从一个地方去到另一个地方。”
编辑又帮我点一支烟,她轻飘飘说一句:“流浪也好,搞文字的就是要流浪,不然写不出来。”
我点头:“再精简点啊。”
编辑从善如流:“文学是需要流浪的。”
我觉得也是。有些东西你不去看,你只想象,你不去“流浪”,你不去“流落” 与“浪迹”,似乎真就不明白具体的、到底的,是怎么一回事。我知道榆林有糜子馒头和荞面疙瘩,我只知道它们长什么样子,是我在网上看到的。我“流浪”到榆林,我见到了确确实实的糜子馒头和荞面疙瘩,才知道它们并非就长网上那样,口味不如想象中那股带着期待与好奇以及向往的美好,但它就是这样的味道,真实的,我吃到嘴里的,所以我记住它们,我写下它们。
也像我经历过美好,写得出快乐;我经历过病痛,我写得出折磨与煎熬。如果没有一次次的流浪,文字要是不去流浪,那也不成文学了……
发布于 四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