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叔 26-03-28 1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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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朝刘义庆所著的《世说新语》有个小故事: “王夷甫雅尚玄远,常嫉其妇贪浊,口未尝言钱字。妇欲试之,令婢以钱绕床不得行。夷甫晨起,见钱阂行,呼婢曰:举却阿堵物。”

东西晋是门阀时代, 出身决定了一切。 两晋的名流们对经商和劳动人民的农桑都视为“鄙事”,常终日高坐清谈,喜欢说老庄那些玄而又玄的东西。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出则乘车,入则扶持。 男的敷粉,还磕药(五石散)。 因为不缺钱,往往故意表现出对金钱不屑一顾的清高。 上面说的王夷甫(王衍)就是这样的人, 他媳妇为了看他是不是真的不爱钱, 有次让侍女用大量钱围在在床边捉弄他。 王衍起床后大呼把这些阿堵物弄走! 他就是不肯说钱这个字, 好像这个字会亵渎了他的清流身份。他可能忘了身上的衣服,家里的柴米油盐, 支付佣人的工钱, 都得用这个阿堵物。

阿堵物, 本身没什么意思, 在当时的口语里, 是“那玩意儿”的意思。 用阿堵物来代替对钱的称谓以示清高, 说明当时的氏族高门已经完全脱离了社会。

余生也贫, 或者说六零后七零后的人小时候早期都没什么钱。 而我作为返城知青子女, 妈妈在知青返城政策的早期也进不了城里的企业工作只能现在乡下务农, 等待户口和工作的解决, 家里的条件因此比社会平均还要窘迫些,我和姐姐的户口因为当时的政策是孩子跟随母亲的户口,在城里的前几年也算是借读,有时还被同学们认为是“乡下孩子”,我不以为意。 小学运动会的时候, 我球鞋脚趾往往曝露在球鞋前端的破洞外, 运动裤上漏洞百出,在队伍中有碍观瞻,老师有时会借衣服给我来应付这样的场合。

从小嗜书, 简体繁体,新书老书,历史科学自然人文小说武侠言情古今中外,纸上有字就爱看。 连买铅笔都没有钱的我, 有无数种办法辗转于各大图书馆,阅览室和叔叔阿姨们的家, 不断获得免费的书籍。 那时候非常能理解“书非借不能读也”, 每次都是如饥似渴, 通宵达旦读完,同时确保书籍整洁如新,没有折痕, 读完赶紧送回去, 再借其它。 邮电大厦门口的报纸墙,我也是每天从第一面玻璃窗看到最后的。除了书能带给我满足的感觉, 其他的一切都是匮乏的。 玩具,新的衣服鞋子, 都是遥远的奢求。 我和姐姐还曾经去工艺美术厂捡碎玻璃, 去西瓜摊捡瓜子, 来换取一些零花钱, 姐姐分我的一点钱, 也都变成了书。 那时候当然知道钱是好东西, 但并不太在意。 毕竟70-80年代社会总体是物资极度贫乏的, 只是程度有所不同。

读大学的时候, 父母和姐姐开始,从很小的家庭作坊开始干起, 做一些零星的加工, 家里才算渐渐有一些“条件”。 我大学报道的第二天,看到山区来的同学买了一碗稀饭,吃着从家里带来的咸菜, 令我感觉心里微微一紧。 第一个周末, 一群同学们结对, 从校园步行出发, 去火车站看火车。 是的, 那是这些大学生们人生第一次看到火车。

90年代末的经济社会腾飞让我的收入有了些极其微小的增加, 99年的我月薪拿到了1200美金(汇率8.3),算是勉强跨入了万元行列, 2000年-2001年我拿到了大项目的300万元提成,50万元用于在上海购房, 250万元陆续投入了家里的小厂。 250万元在当时的上海虬江路旧机床市场, 我那位技术顶尖的老父亲能淘到价值十倍的二手机床。 这些机床都来自于当时国企倒闭潮淘汰下来的设备。 在父亲的手里, 他们都重新焕发了生机,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但我似乎对赚钱的执念没有那么强。 大学时我有位室友, 他那时就有非常敏感的商业嗅觉, 各种小商品的买卖让他在经济上鹤立鸡群, 足够负担自己有余还可以反馈家庭。 而我则是一心一意在教室里看书,学习, 为以后去乔治敦和康奈尔与胡适和克林顿做校友而做着认真的准备。 后来300万元的提成在我手里没有变成创业的第一桶金, 还好家里小厂的起飞有了助力。

但我知道匮乏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也知道学习的机会弥足珍贵。 从2002年起左右起, 我每个月定期向联合国儿童基金会捐款, 并成为了他们的长期会员。当时的捐款额大致相当于我收入的15%, 对我来说也不算少了。 在企业里工作忙碌, 当时也只能采取这种方式, 来做一点小小的事情。 到了后来我开始通过一些渠道, 和一些家庭结对, 帮助一些学弟学妹们完成学业。 这一点微小的心意, 我一直坚持到了今天。 外婆养育了七个孩子, 我妈妈是老大, 我因此有一群表弟表妹, 他们读大学的费用, 我也很自然承担了下来。

人生的起伏不可避免, 我也有相对低谷的阶段, 但这些承诺没有中断过。 我有时会想, 在上海我经常陪着大客户们出入的高档消费场所一夜的糜费, 足够一个大学生一年的学费和生活, 虽然这两者并无矛盾冲突, 但这样的想法常会萦绕心头, 让我觉得, 多帮一个学子, 并不会让我生活窘迫到无法继续, 少帮一个, 也不会让我富成马云。

前两天我回家祭扫, 妈妈一路陪着我。 在绿草如茵的乡间, 她拿出一把小铲子, 不一会就采集到了大量的优质野菜。 我问她为啥对这些野菜这么熟悉。 她说, 困难时期, 老外公猝然离世, 外婆作为一个年轻的寡妇困顿无依, 在村里饿殍遍地的时候, 每天夜里偷偷带着她(大舅和大姨尚幼),去挖野菜,荸荠(那两年荸荠大丰收,感谢荸荠),游到小河里采集莲蓬,藕根和茨食, 回到家里, 没有油盐,就用捡来的柴火清水煮熟, 用这样的办法, 养育了三个幼小的孩子。 妈妈因此对乡间的野菜分外熟悉。

妈妈这个年代的人, 对匮乏和饥馑的记忆过于牢固。 直到现在, 我们可以给她购买宽敞舒适的住宅, 但无法说服她在飘雪的冬天打开地暖, 即便我们为她代缴水电费用。 给她买了奔驰宝马, 但她会因为心疼油费, 而选择乘坐公交。 我和姐姐之前经常为此和她生气, 但现在逐渐意识到, 这样根深蒂固的习惯既无法改变,也无需改变。 照顾好她的健康, 多关心起居, 就行了。

但妈妈对亲戚朋友的照顾之周, 对人情往来的支出之慷慨, 也经常令我感慨, 她却总还觉得不足。 我想, 我一直相信的“财散人聚,财聚人散”的财富应该分享, 共享的观念, 可能多少受到妈妈的影响。

昨天我问妈妈, 我和姐姐给你每个月固定打钱, 平时还不时给你塞钱, 你怎么有时候人情往来还没钱呢? 她说我把这些钱存起来,给你和三个孩子买了长期保险,已经交了11年, 还有四年。 这下子好家伙真是把我气到外焦里嫩, 七窍生烟。 一方面心疼妈妈的节俭, 一方面不理解怎么还有保险公司会接受70多岁退休老人给儿孙们投保。

关于钱, 我不会像王夷甫那样清高, 以阿堵物称之。 但也不会成为它的奴隶。 我年轻的时候对钱的追求没有那么执着, 总觉得钱应该是勤奋和高质量工作的自然结果。 多年以来, 身边因为汲汲于求财而在楼市,股市,和理财上纵身投入,最终让自己和家庭陷入困顿的例子我也看的太多了。

对钱不敏感, 不追求, 大概也注定了我这辈子成不了富人, 但还好我的需求也是有限的, 只是三个孩子和董事长的基本保障我还是需要去努力建立的。 还好我还年轻, 正是拼搏的年纪嘛。

发布于 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