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旅居日本,走过神户的街巷,看过京都的烟火,也出入过东京的筑地鱼市,可每当夜深人静伏案写作,思绪总忍不住飘回北京,尤其是现在,当我人在北京的时候。
我的童年是在老北京红星胡同里扎着根长大的,清代人称之为无量大人胡同。没有规整的石板路,下雨天踩一脚泥,晴天一刮风就满脸土,可就是这样朴素甚至粗糙的地方,装下了我最纯粹的欢喜。
门口的老槐树长得肆意,夏天浓密的枝叶遮出一片阴凉,街坊邻里搬着小马扎坐在树下,摇着蒲扇唠家常,一口京腔爽朗又亲切,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比任何文字都动人。
那时候的快乐很简单,一块糖、一次爬树、一场和小伙伴的追逐打闹,就能填满整个童年的午后。印象最深的一次,我和几个伙伴,偷偷摘了胡同口张奶奶家的桑葚,紫黑的桑葚塞进嘴里,甜汁顺着嘴角流到下巴,染得满脸都是。我们怕被张奶奶发现,就蹲在老槐树后面,你看我、我看你,笑得前仰后合,结果还是被出来浇花的张奶奶撞了个正着。原以为会被训斥,没想到张奶奶只是笑着递给我们一个竹篮,说“慢点吃,树上还有,别摔着”,她的善意,连同桑葚的甜,一起刻进了我的童年里。
还有我的中学同学蔚华,谁也没想到,当年和我一起在学校操场疯跑、后来又一同骑车去学外语的姑娘,日后会成为中央电视台第一代英语播音员,成了许多人心中的“英语女神”。
我上的中学是119中,现在已经被日坛学校合并了。回想起来,当时的日子多了几分规整,中学虽然不是重点校,却藏住了一段让我铭记至今的外语学习时光。当时,因为区教委组织了外语集训班,我有幸被选中,每次要骑车去南磨房中学上课,一路上要经过木材厂、面粉厂、机床厂,每骑五分钟左右,空气中的气味就会变,街景深处的声音也会随之不同。多年后,蔚华还和我说起,那时最难忘的,不是课堂上死板的外语知识,反倒是一路上的那些感受,那些烟火气里的细碎欢喜。
中学的外语老师很凶,至今想来,他的模样依旧清晰。他总爱用一肢长长的臂膀横摆在黑板上,用胳膊肘敲着黑板上的英文字母,让我们一个个起立高声朗读。一旦读得不好,他就目露凶光,那种眼神,有时会让我觉得恐怖。他常说:“念英语一定要注意语流,别老像说汉语那样,跟走在沼泽地似的,深一脚浅一脚,弄得铿锵有力。英语是平的,想像一下一潭死水就行了,哪儿有那么多阴阳顿挫?”
我们年纪小,只觉得老师的要求苛刻,甚至有些畏惧他的严厉,可直到后来我移居日本,熟练掌握日语,才渐渐体会到他当年的话有多正确。日语的发音同样是平的,找不到汉语那样的四声,就像老师说的,汉语像户外语言、大厅语言,开阔而有力量,而英语和日语更像室内语言,平和而内敛。那些当年被老师严厉要求的朗读细节,那些看似枯燥的外语训练,不知不觉间,为我后来的双语写作、跨文化交流,埋下了最初的种子。
如今再回北京,鼓楼东大街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满街的小店灯火通明,霓虹灯红红绿绿,昔日的胡同有些已被拆迁,老槐树的旧址也难寻踪迹,可那些藏在岁月里的记忆,却从未褪色。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最难忘的从来不是某一段轰轰烈烈的时光,而是那些细碎、朴素,却又充满温度的瞬间,是那些刻在骨子里的青春与乡愁。#成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