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和黎深对视。

你近乎慌乱地收回视线，掩饰般翻开笔记本——冗长的复盘会议，行动组和医疗组各自占据会场的两边，黎深靠在椅背上，桌面上摊着本和你同样制式的笔记本，垂着头写写画画，倒是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你低着头，努力清空脑子里的各种想法，尝试将注意力集中在会议内容上，可短短几分钟，你不出意外地再次走了神，你下意识望向黎深的方向，却猝不及防和他对视。

黎深笑着，几不可查地摇摇头，很快，他垂下眸子，你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他慢吞吞地转了转无名指的戒指，又轻点点手表的表盘，完成一串流畅的小动作后，他重新微笑着看你，无声地冲你比口型：“一会见？”

你愣愣地注视着黎深，想也不想地点点头，他的笑容加深——黎深很快转过身，不再看你，小拇指却虚空勾了勾。

仿佛一个无形的承诺。

你深吸一口气，低头捂住自己的脸，险些错过喊你上台发言的声音，你端着本子一脸沉重地往台上走，满脑子都是黎深刚刚轻笑着冲你点表盘的模样。

该死，你闭了闭眼睛。

好想吻他。

事实上，不久之前，你刚和黎深结束持续多年的恋爱关系，转而并肩走入婚姻的殿堂，婚前陶桃和小袁笑着调侃你，非要你发表一下和Akso高岭之花结婚的感言，而你装模作样端着杯奶茶当话筒，半天后憋出一句：“我感觉太好了。”

“真的，做梦一样。”说完你后知后觉地感到几分没出息，刚想找补，又在陶桃了然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你耸耸肩，僵硬地转开话题：“我是说……我已经开始期待婚假了。”

话虽如此，你并非没想过婚姻可能会改变你们的相处模式，关系的转变某种程度上意味着情感的固化，比如那些在热恋期的悬浮情愫会转为更加坚实平淡的感情，你和黎深慢慢变成老夫老妻，一点点失去激情……

才怪。

新婚根本是给你们走入平稳的关系再次注入了新的活力，你根本无法控制那些看见黎深时就会产生的冲动，甚至愈演愈烈，效果不亚于往温和燃着的壁炉里狠狠添上一把燃料。

以至于很偶尔的，你会恍惚想起那些热恋期的日子——根本无法分别，狭小的车内空间，视线只要对上就本能地想要接吻，黎深的衬衫被你揪得乱糟糟，他的手也同样停在你腰间，你的后脑勺隔着他的手掌紧贴车窗玻璃，而黎深伸手，指节蹭蹭你的嘴角。

“很晚了，你该回去了。”黎深的声音很轻，略哑，耳语般，也不知道是在说服谁，“明天你还要上班。”

“嗯。”嘴上说着让你走，黎深却慢慢扣紧你的手，指节卡进你的指缝，密不可分地同你十指相扣，你好不容易挣脱出缺氧带来的眩晕，刚刚能神智清明地对上黎深的视线，你想问他什么时候打算松手，却在对视的瞬间主动凑上去，吻在黎深的唇边。

“再留一会吧。”你急促地吞咽着，主动道。

这种情况直到同居后也没得到缓解，对视仿佛是某种心照不宣的承诺，有时甚至给人带来隐秘的快感，尤其是对视着说话，你看着黎深的薄唇一张一合，几乎听不清他话里的内容，只有未成形的风暴在脑海盘旋——都说薄唇的人薄情，黎深薄情吗？你不知道，但是……

黎深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下意识抱住他的脖子，仰头迎上这个吻，你想。
至少很好亲。

对视是没有接触的吻，你对此根本无法表示认同，因为只要情况允许，你和黎深的对视总会变成吻，甚至变成更多更多其他的东西，就连清晨醒来时的茫然视线，都会变成脸颊上一个带着薄荷味的早安吻。

想要时时刻刻黏在一起，想要每分每秒都拥抱着彼此，热恋期再正常不过的想法，却在你和黎深间持续了很久，久到你以为婚姻能改变什么——分别不再可怕，生活也趋于稳定，你却还是在对视时想要吻他。

婚假休完后不久，你就被基地派来做任务，第一天在食堂看见黎深时，你几乎看直了眼睛，你揉了揉眼睛，确认是黎深，正想和他说话，他的视线就平静地转向你。

而你望着他金绿色的眸子，如同发表结婚感言那天一样没出息地大脑一片空白，黎深轻笑一声，收回视线，端着餐盘往某张空桌子走，你顿在原地，片刻后毫不犹豫地跟上黎深。

拉开凳子，在他面前坐下，拿着筷子往嘴里填塞食物……直到这步，你才想起和黎深说话，你盯着黎深，艰难地咽下嘴里的食物：“你怎么在这里？”

“来工作。”黎深悠闲地喝了一口水，似乎他出现在这里根本不是件值得疑惑的事情，“有一项很重要的实验数据。”

“哦……”你压下心底一堆问题，筷子戳着饭，“怎么没听你说过？”

结婚就是连质问都变得理直气壮，你坐直身子，耐心地等待黎深的答案，黎深垂着眸子，用干净筷子将盘子里的排骨分成两份：“因为打算给某人一个惊喜。”

“？”你茫然，黎深勾起嘴角笑笑：“毕竟，出差前，某些人躺在床上抱着我的衬衫打滚。”

“怎么办？黎深，好不想去那么远啊。”黎深用那副总是冷淡的声线学着你说话时，平白无故听得你耳朵发烫，你憋着一口气，抻着脖子，想和黎深斗嘴又苦于找不到应对方法。

“黎深，如果我想你了怎么办？”黎深忍俊不禁，他笑着摇摇头：“最近akso的工作排得不多，所以我申请过来支援了。”

“顺便收集一下想念的数据。”

心动得要死的话说讲就讲，偏偏说完还注视着你，调侃道：“基地食堂的排骨还不错，分你一半？”

于是你终于发现了解决问题的关键，婚姻无法改变什么，工作却可以，哪怕你此时此刻再想吻黎深，也很难在人来人往的基地走廊或者食堂实施行动，更何况，任务压力大，白天封锁区探索，晚上还要开会定计划，来到基地后，你连和黎深同床共枕的机会都没等到几次，留给你们缠绵的时间并不多。

……你只能尽量不和黎深对视。

但这实在太难了。

有具体工作任务时还好，这种冗长的复盘会，根本不可能不看黎深，你盯着他发呆很久，终于沉痛地意识到。

还好你没和黎深一起上学，不然，恐怕你的课堂效率真的完蛋了。

会议一结束，你抱着笔记本就往外溜，冷不防被人握住了肩膀，你头也不抬地重那人说：“等一等，我这会有事……”

“不是说好，一会见？”黎深无奈地看向你，你仰头愣愣地望着他，片刻后迅速转开视线。

不能和黎深对视，你再次提醒自己。

一路恍惚地跟着黎深吃完饭，又同迎面走来的每个同事打了招呼，黎深终于将你送到房间门口，两人一路无话，直到你站在房间门口，黎深才笑着叹一口气：“那……晚安？”

“你明天和我们一起回去吗？”你不看黎深，尽可能平静地问道——走廊上有路过的队友，你转头冲他友好地笑笑，却听黎深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明天不和你们一起回去。”

走廊里再次静下来，黎深说话的声音格外清晰：“有点事情需要收尾，我需要再留两天。”

“哦……”你长长地应了声，黎深好笑地弯腰摸摸你的脸，指节蹭蹭你的眼角：“不开心？没关系的，我……”

他话没说完，你已经仰头望向他，你静静地唤他：“黎深。”

不等他反应，你伸手扯住他的领口，用力地将他拉进屋内。

房门关上的声音兵荒马乱，好在没有什么人看见，房间没有开灯，黑暗放大了急促的呼吸，黎深的手指急切地碾过你的唇，他没有吻上来，只轻声道：“你这两天。”

“都不怎么看我。”

“因为……”情绪冲昏了你的大脑，你张嘴咬住黎深的手指，含糊不清地说，“只要看见你，就会特别特别。”

“特别想吻你。”

“这样是正常的吗？黎医生。”

这是正常的吗，明明早就走过了暧昧期，热恋期的余韵也在日复一日的相爱里散去，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你不合时宜地走了神——

但坟墓里会有这么快的心跳声吗？

爱情分明还在灼烧着你，可这正常吗？你不知道，怎么会如此连绵，怎么会……

“嗯，正常的。”黎深低头，鼻尖蹭蹭你的侧脸，接着他按住你的手，紧紧贴在他脸上，他脸颊的温度好高，黎深的视线锁住你，这下你不得不和他对视了，他说。

“因为我也是。”

于是风暴终于成形，如同火与石的碰撞，你坐在桌沿和黎深断断续续地接吻，他扣着你的手指很紧，吻你时一开始吻得你不断后退，这会不知为何又换了方针，边吻边向后退，引得你忍无可忍地追上去，紧紧抱着他的脖子。

“我也……每一天都如此。”黎深趁着接吻的间隙短暂地说道，而你顿了顿，心底突然升起无端的恐惧。

人真是奇怪的生物，巨大的幸福感之后永远是无法逃避的恐慌，担心未来不会如此，希望幸福永远持续，你揪住黎深的领子，犹豫道：“可这会不会是因为，我们刚刚。“

你吞咽一下，又被黎深的吻打断，好不容易才把话说完：“刚刚结婚。”

十年之后，几十年之后，还会如此吗？你望着黎深，连自己都不清楚希望他给你怎样的答案。

会，还是不会？本身都毫无意义，事情没发生前，一切都是盒子里等待被揭晓的猫，你紧张地注视着黎深，正想找点什么话转移话题，黎深却用额头抵住你的：“那就一直看着我。”

“什么？”

“我说，一直看着我，不管多少年。”黎深理好你的头发，“不要躲开我的视线。”

太狡猾了，你注视着黎深，一不留神就把答案放到那么遥远的未来，等着你自己去发现，那岂不是……

你们真的会一起……

对视也好，接吻也好，更多亲密的事也好，无非只是为粘稠庞大到无法忍受的爱意提供了流淌的空间，既然如此。

你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房间里空气安静，灯光裹挟爱情，你们得以看清彼此。

——那就一直看着彼此吧。

你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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