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芳菲_未盡 26-03-28 20:43

「A eunuch? A Man.」

時隔十年半,香港話劇團「都是龍袍惹的禍」強勢回歸。由昔日上海大劇院中劇場到灣仔壽臣(實則壽臣才是「龍袍」真正的首演地!),幾番往事幾番新。啊,這恰恰也是我與香港親密相處的十年。

首演在即,我並未拎出劇本重讀。甚至臨開場,亦未有機會打開場刊。可是,伴隨劇場背景中的京韻大鼓,甫一登場,那signature的四方極簡的舞台,中間一條擎天高柱,立刻將我滿滿的回憶拉回來。十年前,我也寫過一篇觀後感,著力點主要圍繞安德海的滿與空,權慾與落空。十年過去,再次代入安大總管的世界,我心中有無盡的唏噓,惋惜,而更多更甚的是心疼。

出生寒微,自閹入宮,從此如履薄冰,伴君如伴虎。安德海實在是精彩、複雜的人物,他像一面多棱鏡。有底層小人物努力向上,突破階層的縮影;有韜光養晦的智慧與隱忍,懂得察言觀色,伏小坐低;有天高海闊的抱負與理想,自比第一個下西洋的鄭和,希望尋覓屬於自己的自由之土;有自卑,有不甘,也有權傾一時,風光無兩時表露的狂放與自負;而與馬小玉相處,仍能依稀見到他保留在心底深處的真切善良底色。

但,最精彩微妙莫過於與慈禧的關係描述。慈禧曾經說過,慈安出世即巔峰;而她則是御花園的一塊碎石,微不足道。由地下爬到廊柱,由廊柱攀過屋簷,由屋簷站到紫禁城的城牆,她花了半生時間。安德海之於她,像是一面折射鏡,似曾相似的境遇,年復一年,無法啟齒的深宮寂寥,國難家仇籠罩下的沉重與恐懼,慈禧在安德海身上彷彿看見昔日的自己,也在安德海身上尋求滿足。這種關係,非親人,非戀人,非盟友,非君主與奴僕,非青苔與城牆。它更像是一種共生,一種互相成就。這是未曾在其它文本作品中見過的描摹,獨特而深刻。

不知有沒有朋友留意到?「龍袍」的英文譯名是「The Emperor, his Mom, a Eunuch and a Man」。最後的「Man」所指何人?皇帝?慈禧?亦或安德海?我認為是「人」,是human。我想,這是編劇的憐憫與希冀,一個由身體到精神健全的human;一個無須受千絲萬縷層層向下的帝制王族利益綑綁消耗的慈安、奕訢;一個無須背負日暮西山、滿目蒼夷的滿清江山的同治;一個可以完全主宰自己命運,食能果腹,衣能取暖的馬小玉,以及萬千卑微如此的蟻民。在船上,安德海咆哮,他要離開這絕子絕孫的鬼地方,從此海闊憑魚躍。絕子絕孫的不是安德海,是被這個搖搖欲墜,扭曲殘暴的社會輾壓到可憐、畸形的每一個人。 歷史是重複的,這個故事講的雖是百年前的晚清王朝,未嘗不可借鑑在當今社會。

這個關於「人」,「人性」,「人情」的故事伴隨了我十多年。這十多年裡,所有的人,安德海,慈禧,丁寶楨……包括我,我們都長大了。當我再次坐在台下欣賞這個故事時,我看見更多的是,安德海作為時代巨浪中的一棵青苔,渺小而堅挺,他雖有種種人性的陰暗、殘缺,卻又那麼真實而令人難過。他痛苦地掙扎在富貴與權慾之間,既無法擺脫惡俗的私慾,又會在頃刻間流露對自由、文明的神往;他所作所為,雖為正義之士所不齒,要除之而後快,但當他赤裸坦蕩地傲立在蒼茫大地上時,又是如此悲涼而壯烈。

是安德海的錯嗎?真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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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作為看過兩版「龍袍」的觀眾, 2026年的這版顯然感情更濃烈,層次更豐富,尤其是以原班人馬參與重演的劉守正、彭杏英與陳淑儀。我相信所有的觀眾與我一樣,是沒有辦法不投入在最後一場「公審」的戲中,劉守正太精彩了。而彭杏英,她的氣場相比十年前更強大,尤其是首演那場,天地萬物在她面前宛如細塵砂石,根本微不足道。易角的各路人馬, 如奕訢,十年前的高翰文版本深沉而老辣,步步為營,老謀深算,是深宮中的一塊磐石。而十年後的王維版本,英俊靚仔,氣宇軒昂,用一種另類,帶一些些詼諧幽默的方式成為正劇中的一抹亮色,一味調劑;如馬小玉,我實在喜歡昔日黃慧慈的版本,靈動俏皮,質樸動人,與劉守正的對手戲也是火花十足;而如今一輩的話劇觀眾,也許因「大狀王」的強大後勁?更欣賞丁彤欣的演出。當然,還有慈安,當年那個根本不需要靠聲量,僅僅是一個眼神,就足已母儀天下的思蘭…… http://t.cn/A6nGAYc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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