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的女性犯罪片一定会有这样一种质感——“意在言外”。兜那么大圈子杀那么多人,思维缜密、步步为营,别无所图,只是为了确认自我的存在,深深嵌入地、不可替代地、难以解绑的存在。这和男性犯罪片背负家族、手足的血海深仇,或者单纯出于大金链子小手表的资源争夺而走向犯罪之路的动机完全不同。
套用今天的流行词汇,《蜂蜜的针》里的支宁搞出的是一场主体性连环杀人事件。
女主角,袁泉演的,支宁,农大毕业,在农科院当研究院,性格孤僻,形容枯槁,爱情友情从未降临,形单影只孤独入骨,一切能把她和这个世界连接起来的社会关系都没有,一直活得像个“透明人”。当然,只要没有观众,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好巧不巧,中学女同学阚天天的出现打破了支宁勉力维持的稳态。阚天天,宁静演的,身材火辣,性格大开大合,和地产商前夫离婚后分到大笔钱财和房产,人到中年仍有小鲜肉环绕。在两性游戏里,她是赢家,也似乎一并收获了爱、钱和尊严。
女人一旦想要确认自己的位置,第一要务是急切地与他者产生连接。在支宁看来,爱上一个男人,并想方设法换取一个男人的爱,这就算是拥有了一根深深的锚,不至于随风浪漂流。
支宁去听文学讲座,对作家寇逸一见钟情。
寇逸讲《简爱》。
《简爱》的经典台词:你以为我穷、低微、不美、矮小,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吗?你想错了!我的灵魂跟你的一样,我的心也跟你的完全一样!要是上帝赐于我财富和美貌,我一定要让你难以离开我,就像我现在难以离开你。
影片里瘦小的简和教室里瘦小的支宁互成镜像,但寇逸不是罗切斯特。
寇逸在讲台上大放厥词:《简爱》在欧洲文学史上算不得什么,甚至在英国文学史上也排不上号。一个一无所有的女人,不仅收获了爱、什么还收获了一大笔遗产、甚至还有尊严,这合理吗?
但支宁决定在他身上投射自我的欲望。
寇逸,一个中年英留子,举手投足间尚存几分难辨真伪的绅士古风,台下一众女粉追随,拥有金钱和社会地位。如果能像果核嵌入果肉一般嵌入他的心脏,自我将被照见,主体将一并拥有。
于是,支宁观察他,跟踪他,趴在他家窗台下,发现寇逸过失杀害了前妻,澎湃的爱意让她现形,出手相救,甚至成为共犯。她聪明、冷静,他慌张、失控,他求助她、仰仗她、依赖她,离不开她。在犯罪的特殊情形下,她们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不正当却不得不绑定,这正是支宁想要的。
支宁获得爱了吗?没有。
支宁意识到,寇逸是个蜜蜂,靠采集女人的爱慕为食,一个个活色生香的女人轮番登场,这对支宁的自我造成碾压。于是,杀心大起,围绕寇逸总是有凶案发生,支宁被更新的谎言和惭愧包裹。一场场命案,推着她和寇逸绑定得更深,寇逸享受这种虚假的快感,又维持住了一种恰到好处的无辜。
我很喜欢最后一场戏,支宁和寇逸处理警察的尸体,点燃一辆撒了汽油的面包车,把车推下悬崖,寇逸不慎随车一并坠崖了。只剩支宁一人茫然站在崖壁边,标的一般的爱人消失了,像赌徒走出赌场,意识到一切图穷匕见不过是一场激素的游戏。
与其说这是一场因爱疯魔的连环杀人案,毋宁说这是一场对“我是谁”这个问题的追杀,一路杀到悬崖边,杀掉拦路者,杀掉爱人,杀到绝境,答案方才显现,她第一次完整地、赤裸地、无可推诿地,承受着“我”全部的重量:茕茕孑立,对天无力,一团精神,一具肉身,爱罪同源的生命体。
这真是一部精彩的女性犯罪片,庖丁解牛般贴着幽深的女性心理脉络推进,一览无余地展现她的欲望、愤怒和攻击性。从高处俯瞰时,又保留了真正的悲悯与黑色幽默。
映后参加了主创见面会,袁泉谈论角色时,能清晰地描述女主所面临的精神深渊,神情虽然平静,身体里仿佛涌动着澎湃海水。此般艺术塑造令人信服。李樯老师也在现场,主创偶被上帝之手握住,造出深邃而美妙艺术世界,是最令人羡慕的事。#蜂蜜的针#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