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本悬疑小说《绝叫》，日本作家叶真中显写的，看完之后满身寒意。不是故事有多烧脑，而是它涉及的社会议题足够冰凉。看这本书的过程，我想到了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白夜行，嫌疑人X先生，甚至还有漫长的季节。

它用一种类似跟拍的纪实手法，描写了普通女性铃木阳子被吃，被迫害，被侮辱，最终走上犯罪道路的一生。每个转折看上去都那么平淡，好像只是有点倒霉。然而就是这些要不了命的细节的叠加，将一个女人逼进深渊。

当然也有她本人因素，但大多数时候，并不是她做错了什么，而是以她的处境怎么选都是错。社会对她这样的人除了尽情使用和连环陷阱，几乎没有容错机制。可谓一步错，步步错。等当事人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一切无可挽回。

以下涉及剧透，慎入！

铃木阳子出身在中产之家，有能赚钱的父亲，做家庭主妇的母亲，天资聪颖却体弱多病的弟弟。母亲毫不掩饰重男轻女，她偏爱弟弟，弟弟做什么都是对的，弟弟就像母亲的信仰，是她的命。

对母亲而言，所有人都只是配角，她爱弟弟不是出自深刻的感情，而是因为他正巧是一个男孩，而她需要一个男孩。就像她需要大房子，需要赚很多钱的丈夫，这些会让她看上去是一个幸福的女人。

她只想当一个看上去幸福的人，能帮她达成这个目标的人都是善的，是她可以爱或者忍耐的。阳子不属于，所以她不爱阳子。有这样一个物化所有人的npd母亲，是阳子不幸遭遇的根源。

那父亲呢？父亲是那种常见的父亲，像死了一样游离于家庭之外。勤苦工作，拿钱回家，在外拈花惹草，对妻子施以暴力包括性暴力。对子女漠不关心。儿子死的时候他也流泪，但你很清楚，他只是为“失去儿子”这件事难过。他没爱过孩子们。

这个死了一样的父亲，在泡沫经济时期投资失败，抵押房产，原地消失，将债务留给妻女。

这是阳子人生中的第一个坎，父亲失踪，房子被收回。她此时二十七岁，学历不高，人不漂亮，没有对象，在家乡做一份简单的打杂类工作，领取微薄的仅够吃饭的薪水。

阳子的母亲呢？陡然遭遇变故，她有没有为两个人的将来考虑？没有。她只规划了自己，她对女儿说：你想办法吧，我可以回舅舅家住，他愿意接纳我，但他只接纳我。

这就是阳子的起手。父亲失踪，母亲失联，弟弟疑似被校园霸凌而自杀。她独自活在人间。

阳子是有机会过上正常人生活的，在她遇见学长之后。学长是她的初恋，那是一段彼此暗恋却不曾表明心迹的过往。重逢之后，学长对阳子说：我需要你，你和我一起去东京吧。阳子欣然同意。

她有了一个合法丈夫，有了自己的新姓名。他们还有对彼此的爱情。如果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阳子的人生只是辛苦，不会成为悲剧。

但婚姻何尝不是另一种冒险，是喜是悲从来不是一个人决定。三年后，不得志的漫画家丈夫告诉阳子他爱上自己的助理，助理已经怀孕了。面对阳子的哀求，他说，没办法，你不要纠缠，谁让你不能生孩子。

公婆听闻之后从老家赶来，额头着地向阳子磕头，嘴上说的却是：请不要再闹了，请离开他吧。你看，畜生的言论也可以是礼貌的。

阳子是要脸的，她成全了他们，没有闹，拿着微薄的分手费独自在东京生活。她做着临时工，赚很少的钱，只吃得起便当，连正经啤酒都喝不上。

接近三十岁的阳子，安分守己勤劳做人的阳子，从不给任何人添麻烦的阳子，受到伤害连呼喊和眼泪也不曾有阳子，生平第一次对钱产生了渴望。她渴望成为独立女性，就像杂志上写的那样，每月做头发，定期做美容，有自己事业，甚至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房子。

阳子的心好像被看见了，在她最想赚钱时，她遇见了保险公司的女业务员。业务员告诉她，做这行，只要你肯努力，就可以像我一样赚大钱，买房子，吃昂贵的午餐。阳子心动了，觉得机会终于来了。

这是阳子堕落的开始，它是一个吃人怪兽，外表却包装成希望与光明。

阳子很努力地跑保险，却卖不出任何一份。她被帅气的男上司叫到办公室痛骂，上司逼着她大声喊出“我就是个废物”，击碎她的自尊心之后，上司又鼓励她：相信自己，你一定可以的。

如果心智正常的人，面对如此欺凌是可以凭本能躲开的。但阳子不是，她的家庭早已注定她的性格。长期缺爱不被尊重的人，容易被强有力的人吸引，生出服从和渴望。服从才是她们的舒适区。她怕他，却被他吸引。她不想让他失望，于是拼命做业务。

她拼命的方式毫不新鲜，向身边人的朋友，同学，同事下手，这些人出于人情或者同情和她买了保险，她终于开单了。她赚到了钱，赚到了尊严，也得到了男上司的喜欢。

明知男上司有老婆，他们还是发展成情人关系。在阳子心中，男上司很可怜，他有理想，有魄力，却只能受困于此，外面那些刁民都要害他，只有自己才是他最贴心的人。

心疼男人会变得不幸，这句话在阳子的故事里格外成立。

当亲友用遍，再也无法开单时，上司对阳子的柔情蜜意一夜清零。他疏远她，不再约她，重新对她变得严厉。他暗示阳子可以向公司其他业务员学习，通过陪睡去完成订单。

阳子如果稍微聪明一些，看清这个男人的嘴脸，她也可以就此打住。但她识别不了，她已完全被脑控。为了“帮”上司完成他的所谓理想，阳子走上陪睡卖保险的歪路。这种来快钱的方式一旦被写入程序，从此形成路径依赖，堕落无可避免。

一个人在这里受的屈辱多了，就会从其他地方补偿。陪睡卖保险能赚快钱，阳子用这些钱挥霍无度。开始还只是有多少花多少，后来她开始使用信用卡，买了很多超出能力范围的好东西。她用这些装点自己，告诉自己你值得。

男上司倒台后，阳子被新来的女上司厌弃，她被开除了。

此时，阳子除了一屋子奢侈品和连她自己都算不清楚的外债之外，一无所有。于是她一边贱卖家当，一边谋求生路。

就在阳子陷入困境时，有人联系到她，说她母亲正住在一个老年人收容所，正在申请政府救济。打电话的人对阳子说：既然还有你这个女儿，你母亲就不该占政府便宜。

阳子回到家乡看到了年迈的母亲，她厌恶她，她们早已抛弃彼此。但阳子还是愿意承担起母亲的生活费用。缺爱的人就是这样，但凡有一丝机会可以证明自己，他们赴汤蹈火。

走投无路的阳子走上父亲的老路，向借贷公司借钱，却被告知以她目前的情况，最多只能借给她三万，而她的日常开销大约是每个月五十万。对方告诉阳子，你这个情况啊，你可以做应召女郎，我们帮你牵线介绍。

有些东西不能碰，碰了就无法回头。当你进入一个有毒的环境，当所有人对这些有毒的事平常心对待。你会不自觉被同化，被说服，甚至洗脑自己：这也没什么，很多人都这样做，你看，大家都习以为常。

自爱是被环境养出来的，自毁也是。在阳子人生的迷途时刻，是有毒的环境再一次推波助澜。自此，她再无回头可能。

阳子稍加犹豫就答应了做应召女郎，她需要钱，她没钱，最重要的是，通过陪睡卖保险，她早已过了心理关，又经历过消费主义侵蚀，她无法回到从前那个甘愿吃便当的阳子了。

一切水到渠成。

阳子开始卖身生涯。在一个疲惫的早晨，她被一个牛郎看到，牛郎给了她有目的的温柔，阳子瞬间沦陷。她拼命卖身赚钱，然后花在牛郎身上。她工作的动力，从供养母亲偿还信用卡，变成给这个牛郎冲业绩。

牛郎与同行打架，失去工作，阳子收留了他。供他吃喝，任由他游手好闲，给他买昂贵的电脑解闷。在阳子心中，牛郎好可怜，牛郎只有自己了，他爱干点啥就干点啥吧。

心疼男人，再一次让阳子万劫不复。

这种饮鸩止渴得来的片刻温情根本无法成立，但凡有自尊的男人不会当牛郎，但凡当了牛郎的男人也不会有廉耻。牛郎从开始的感恩，到后来的找茬，再到家暴，阳子为了那点甜头，让自己踏入无可挽回的深渊。

一个早晨，阳子筋疲力尽走在街头，被一伙专门找应召女郎下手的黑社会劫持。他们劫持阳子到很远的地方，抢了她的钱，殴打她，强暴她。

阳子醒来之后，看到那个强暴她的社会大哥，突然生出勇气，她对大哥说：你帮我杀一个人，我可以给你很多钱。

从这一刻，阳子黑化了，她从被侮辱被伤害，变成了那个手里拿刀的人。她要奋起反击，用犯罪的方式向伤害自己的人讨回公道。

阳子与牛郎结婚，改成牛郎的姓，为他投保了不引人注目的寿险，再由社会大哥出面，骗取牛郎信任，最后杀人骗保，获取一亿多日元的保费。

阳子原本只想杀牛郎一个，但事已至此，社会大哥不会轻易放过她。他挟持阳子又如法炮制了两次，阳子从复仇者变成了施害者。当阳子意识到自己必须逃离，不然就会被一直利用下去，她下了一个决心。

她将杀人骗保的秘密告诉下一个潜在受害者，请他帮自己杀了社会大哥。事成之后，他们分别拿钱逃亡。阳子为自己设计的后路是，让另一个妓女变成自己的替身，为了迷惑警方，她买了十几只猫，猫们吃了那个女人的尸体，等警察发现时，误以为只剩白骨的人是阳子本人，而她逃过一劫。

逃出去的阳子做的最后一件事，杀死了自己的母亲，把她从悬崖丢下去。这一幕充满了隐喻，阳子的人生是从母亲这里开始，阳子的重生也是从母亲这里开始。伤害过阳子的人很多，但只有母亲让她有着刻骨的仇恨。

阳子没有落网。故事到此结束。

这本书让人感到冰冷的不是悬疑，而是普通人怎么选都是死路的绝望。阳子的一生没有哪一步是突然崩坏的，全是温水煮青蛙。每一步她都好像有得选，可每一步，以她的性格、处境、认知，其实她没得选。

社会对她这种底层、普通、缺爱、懦弱的女人，没有容错机制，更没有托底和善意，有的只是盘剥与利用，压榨与抛弃。

阳子遇见的所有人都在吃她。家庭吃她，职场吃她，男人吃她，黑社会吃她，在整个社会系统里，她是那块鱼肉。等到她终于反抗，只能用最黑暗的方式了。

阳子最终杀掉母亲，这不是简单的报复，是彻底斩断那个从出生起就套在她身上的枷锁。她通过毁掉自己人生起点的方式，才能换来一个匿名的自由的后半生。

《绝叫》写的从来不是一个坏女人的故事，而是当一个社会对弱者没有仁慈，好人也会被逼成恶魔的全过程。我之所以有如此多感触，大概是因为我太懂没人托底，没人指路，差点被生活吞没的滋味。

能走出来的人是幸运的，可这世上还存在很多阳子，她们连被拉一把的机会都没有。那种绝望中无声的尖叫，才是这本书之所以令人感到冰冷的全部原因。

#绝叫##叶真中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