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耗耗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昨晚去医院看他,还不知这是最后的道别。耗耗很虚弱,血压低到史无前例,声息不振无法动弹,但他老人家一直看着我。离开救护室时,我像往常一样亲吻它的额头,他突然气若游丝地喊了半句,用了它所剩不多的力气。我有点吃惊,因为那一声并不是现在的耗耗,更像奶猫的声调,是我和他刚认识时的回忆。
耗耗在这个世界上住了十八年,占据我生命的几乎一半。在很长的日子里,我和它只拥有彼此,在租来的二十几平小屋里相依为命。2009年我在北京东八里庄的花坛里捡到了这只小东西,欢天喜地领回家。它实在太瘦小了,和鼠标差不多大,所以才起了这个名字。全家都爱它,大猫们也围着他转,视若己出。
我和耗耗分不开。那个夏天,恰好《GQ》中文版轰轰烈烈地创刊。我受委托为第一期拍摄一组照片,扛着相机每晚都走在夜色里。两个月大的耗耗就躺在摄影包里睡觉,陪我和编辑们一起沿着通惠河步行巡夜。他是我最珍视的财宝,坐上飞机和我一起搬家回上海,迁就在一间更小的屋子里。他看着我早出晚归从小员工升任小领导;看着我挣到钱,给我们俩买了很多新玩意;他在我怀里听了数不清的老年摇滚专辑;替我把关过每一任恋人;冷眼看着我健身、放弃、变胖,从青葱少年混成了老登。
但这么多年后,耗耗仍然是唯一一只会来抱我的猫。是猫抱人,不是人抱猫。他会用双手搂住我的身体,然后用力压紧。他发力的那一下我会感觉到。他小小的身体运转起来,给我毛茸茸的温暖,努力把我拉进他的怀里。他需要我,那一刻他渴望的不是零食和猫条的贿赂,只是想要抱住我,确认我是属于他的。
耗耗是很善良的小东西,不巧取豪夺,不争风吃醋。在生命的最后时日,医生曾建议用商业输血来挽救他的生命,但我替耗耗拒绝了。我知道这一定不是他想要的活下去的办法,他不会为了自己去让别的猫猫受苦。
今天早上,我最后一次抱起他,柔软的身体垂落在我怀里。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见我哭得那么丑态百出了。我好奇灵魂离开身体的一刻,他会想起来什么吗?他会想起来这么多年给他买的美味,住过的五个家,或者是一辈子的冒险和见闻?会不会想到他不知在何方的妈妈,还是窗边的夏天,和我同枕共眠的气味。我们曾经真正地搂在一起,他抱着我,我抱着他。
我留了一小撮耗耗的黄毛,和当当、安东的收在一起,放在有天使浮雕的银盒子里。
流浪猫耗耗来过这个世界,得到一个名字,一个家,一个因为他而开心过又心碎过的朋友。我希望这是他快乐的一生,值得在天上吹嘘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