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有些观众现在刚刚打开电梯……》

这些天，好多人买了T恤都在艾特我，夸我们的T恤好。你们喜欢用“软糯”这个词来描述我们的T恤。这总让我想到汤圆或是那个总说“入口即化”的美食主持人。这么夸我们的人差不多都是第一次买我们的T恤。这些溢美之词我问心无愧地收下了，再次表示感谢。

这次发PPT活动，我才知道，好多人不知道我是卖T恤的，真把我当科普作者了？既然好多人刚刚打开电梯，那我就再报一下比分（看詹俊老师说球长大的人不懂的）。

2014年，我还在《三联生活周刊》工作，但那时我早已心猿意马，打算离开媒体。实际上在2011年我就写过辞职报告，不想再做记者了。为此主编找我谈过话，说我比以前有进步，现在离开有点可惜。但我确实不想干了。我非常清楚，媒体这条船马上要沉了，等着一起淹死？

可我能干什么呢？我很清楚将来靠写字根本养活不了自己。

也是2014年，我认识了后来成为T恤合伙人的黄朴。我们俩有个共同爱好——喜欢T恤。他一直在工厂工作，负责接收各种订单，然后生产。当我提出做T恤的想法，他说：“那必须要做得好一点，你要跟别人做的一样，那还不如不做。”他是在工厂阅T无数的人，他说的“好一点”也正是我希望的。

有些人知道我在2010年开始就做过T恤，但做得实在太差，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有点对不起买那批T恤的人。我希望能把质量提升上去，并且去广东的工厂考察过。但我根本搞不清楚工厂是怎么操作的。最大的难题就是——门槛太高。后来我打算放弃做T恤，但我又想离开媒体，靠什么养活自己？

认识黄朴，解决了我搞不定工厂这个难题。有一次，他出差来北京，我们谈论怎么能把T恤做得更好。我没接触过生产过程，对一件T恤的好坏没有标准上的（只有视觉和体感）概念。我以前穿过30块钱的T恤，也穿过五六百块钱的T恤，但我的体感告诉我，价格的差异并没有让我的身体感受到这种落差。我带着诸多疑问，询问黄朴如何能把一件T恤做好。

他上来先给我介绍了一种布料：高级皮马棉。他说，只能选择这种布料。为什么？他说他们在工厂做过一个试验，在市场上买回来十几种不同棉纱和不同工艺织出的布料，做成T恤，放进洗衣机里洗，哪个先出现变形、损坏就先把哪件扔掉。就这样反复水洗，几周过去，他们从洗衣机里捞出的最后一件T恤是用高级皮马棉做的。

于是我们选择了世界三大长绒棉之一的高级皮马棉（另外两种是埃及长绒棉、海岛棉）。你可能听说过皮马棉，但它和高级皮马棉还不是一回事，如果说高级皮马棉是顺丰，皮马棉就是其他快递。

质量问题解决了，穿身上还要舒服，这个问题怎么解决？因为我是敏感皮肤，以前穿各种T恤，常常会感到身上不舒服，不管是纯棉还是化纤。如果我自己做T恤都不能保证它穿着舒服，那做它干嘛。

黄朴又介绍说：这个简单，用刷毛工艺，这样会有一种绒绒的感觉，但是刷毛容易把面料划破，所以要用双股纱织布，结实，不容易变形，刷毛不容易破。洗水时还可以打冷风处理一下，会更柔软。

那洗水会缩水吗？因为之前我做的那批T恤洗水后就缩水。黄朴说，衣服出厂前至少要经过三道缩水：机器缩水、染色时也在缩水、包装前要洗水。所以裁片时要打出缩水的富余，颜色不同，缩水率也不一样，白色布片要比黑色的大一点，这样买回去洗几次两种颜色就差不多一样大了。

我说，我不喜欢那种黏糊糊、硬邦邦的胶印印花，我有一件T恤，看上去是胶印的，但摸着好像跟面料感触一样，这是什么工艺？他说这叫拔印。实际上就是把面料的颜色去掉，同时染上颜色。

我那时虽然在健康方面还是个白痴，但我知道，穿身上的衣服不应该有毒性。我问他，怎么能做得环保一点？黄朴说，布料染色用高分子活性染色剂，它没有重金属和可分解芳香胺。现在大部分面料染色都用偶氮染色剂，这种染色剂对身体不好。

说实话，他介绍这些工艺时，我听得一头雾水，什么都不懂。但我听得很兴奋。就像电影《虎口脱险》里的那句台词：“既然他法语说的那么好，那就跟他走吧。”所以我下定决心一定要离开媒体，因为我想要做的那种T恤是可以实现的。

但做的时候，我才知道，这些吸引我的工艺全都是钱啊——高级皮马棉、双股纱、刷毛、拔印、活性染色剂……我做一件的成本，那些品牌T恤能做两件。

有段时间我一直待在工厂，跟师傅们学习，我用录音笔把师傅的讲解录下来，回来后再仔细听。那段时间真的学到了不少知识。我粗略统计了一下，我们做一件T恤，需要经过35道工序。

有人总是建议我把T恤做成这样那样。你们说的我都想做出来，但是如果你了解一件T恤的生产过程，就会发现，你提出的哪怕是微不足道的要求，对我们来说都是前一发动全身。我们至少要跟八个工厂对接，每个环节都不能有闪失。

有人可能认为，做T恤不就是把衣服铺平，拿个图案往上一印不就成了。你那不是一印，是意淫，拼多多卖的大概是这么印的。我们可是从购买棉纱开始，然后自己织布，因为市售批量生产的面料达质量不到我们的要求。

去年夏天，我带着一个做香皂的朋友去工厂打样，带着她转了一圈，看看T恤是怎么做出来的。她只是在看印花打样这一个环节就看傻了：“怎么这么麻烦？我们做香皂全是机器操作，一会就做完了。这边把火腿罐头送进去，那边就出来一头猪。”我说工厂也有机器，现在正在印花呢。她说你干嘛不上机印呢？我说这是我一生的梦想，因为上机的起印量是一个印花至少3000件。我后来没敢跟这个朋友讲做T恤还要用到数学排列组合：尺码、面料颜色、印花，怕吓到她。

在很多人眼里，T恤只是服装的一种，普通、简单的一种，穿的人从来不会去想它是怎么做出来的，以及这中间所增加的成本。有人可能还记得，我们做过一款“大师过马路”T恤，这个印花动用了3种印花工艺，先拔印去底，再胶印铺底，然后数码印图案，再胶印封顶，为的就是让全彩色的效果更好，细节更丰富，不脱色，还不能让你觉得不透气、硬邦邦。最后一件衣服的印花成本高达25元。后来我再看到全彩色的图案设计都不敢买了。

我记得有一次在工厂，黄朴摸着一匹布，一边摸一边看，说，这匹布不行，因为有根纱有问题。我凑过去看半天也没看出来哪根纱有问题。我问，那怎么办？他说这匹布只能废了。我当时那叫一个心疼，这能做好几十件T恤呢。可是如果假装没看见，把这匹布裁成布片做成T恤，有人就会拿到有瑕疵的T恤（当然，你们绝对看不出来），但下水洗过几次，可能这根纱的问题就出现了。如果这事让你赶上，你会怎么想？

这就是我前面说的“溢美之词我问心无愧地收下了”的理由。

如果你一直误把我当成营养师或是什么科普作者，看完这篇后觉得有些失望的话，且从来没有穿过我们的T恤，不妨买一件安慰一下自己。就像各位描述的那样：软糯。想象一下，你浑身挂满了汤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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