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十二年 第二十九章 我不读了(1)
季青临盛怒之下的一脚根本没收力。
荣琛被踹得往后一仰,后背撞在茶几腿上,闷响一声。
他身子骨亏虚,连着几年昼夜颠倒,饮食失时,亚健康状态是应有的结果,这一下磕在肋骨上,直接让他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季青临听到荣琛撞上茶几的声音,也被吓了一跳,快步走到荣琛身边蹲下来,第一时间去查看荣琛的情况,脱口而出:“兔兔!有没有事!”
荣琛听到久违的称呼,怔了怔,躺在地上缓了缓后背的钝痛,然后摇摇头。
自己撑起来回到原来的位置——跪好,上身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只这么一会儿功夫,在冯世纶面前还游刃有余的荣总脸上就多了两道泪痕,衬衫下摆从西装西裤里扯出来一截,狼狈得很。
季青临松了口气,也坐回椅子上,他一向对荣琛这个小徒弟宠溺纵容,很多事都为他留了余地,允许他在自己组里先混日子,对他宽进宽出,允许他在离开数学前沿六年后再回来读书,这在整个学界都是前所未有的事,数学这东西,吃的除了天赋还有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他知道荣琛的底子所剩无几,也知道他作为金融圈的大老板能用在数学上的时间精力也没有多少,可他还是收了他当博士,师生一场,为师的是责任,做学生的是恩义,就为着这个,他什么都可以惯着荣琛。
可是从他知道荣琛吃安眠药还瞒着他的时候,他就知道他不能再惯着荣琛了,他没给荣琛留缓神的时间直接坐最快的高铁来了上海——他怕他再惯着荣琛,相信他能自己照顾好自己,这位荣总敢把自己逼死!
“把外套脱了。”
季青临发话,语气中还残存着冷意。
荣琛愣了一下,但没问为什么,利落地解开西装扣子,脱下外套,对折好搭在旁边的椅子上。他上身只剩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跪在那儿,衬衫透光,清瘦的腰线若隐若现。
“衬衫。”
荣琛顿了一下,手指继续解扣子。
衬衫褪下,也叠好,放在西装上。
他再次跪回去,赤裸着上身,背挺得笔直,酒店的空调温度适中,但他背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季青临的目光从他肩胛骨往下滑,滑过脊椎,落在腰侧。
瘦。
太瘦了。
荣琛打小就瘦,但那时身上总还有点肉。
现在的青年,隔着皮肤能隐约看见肋骨,腰线收的过分,一看就是常年不好好吃饭的人,肩膀挨踹那里红了一片,明天估计得青。
这六年里,他每次包括东方每次给他打电话他都说自己挺好,他就是这么“挺好”的。
“荣琛,你很好——俯卧撑。荣总,六年没挨打了吧,今儿掉下来我把你绑起来打,我还收拾不了你了?”
荣琛立刻回忆起了那六年求学时光里的某一顿打,神情中露出了些许哀求的神色。
那顿打太惨烈,以至于稍稍一提,生理性的恐惧便如潮水般漫过他的头顶,荣琛下意识求饶:“老师,别——”
求饶的话一出口,荣琛似乎意识到了今非昔比,成年人的面子在作祟,他像是被人按下了消音键,后面的话尽数吞了回去。
季青临见此,低笑一声:“这几年我对你客客气气,你怕是忘了小时候在我门下求学,过得是什么日子了。”
他站起来,垂眸扫了一眼荣琛,语气淡漠:“我说过错了就要罚,你知道咱们师门的规矩,挨罚的时候什么时候有你对我说‘别’的余地了?”
“还是你觉得,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这件事,也可以雷声大雨点小地高高拿起轻轻放过!”
“明天就是组会,我今天为什么非要来?刚刚我为什么打你脸?不吃安眠药?你撒谎眼都敢不眨?!荣总啊。你说的话,是不是我季青临一个字都不能信?!嗯?!”
“一会儿挨打的时候自己也想想,你应该不应该。”
荣琛脸上被季青临这一句句指责一分一分地褪尽了血色。
显然他也回忆起了他这周周一偷喝酒的那个凌晨,面对季青临吃不吃药的问题,自己面不改色地摇头,撒起谎来毫不心虚。
生意场上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有些时候是没办法,有些时候却只是因为谎言能带来很多便利,很多时候荣琛能把假话当真话说,也能把真话说的像假话。
他自己知道自己现在是这样的人——面对莫处长的时候是,面对冯世纶的时候是,可是现在面对季青临的时候也是了。
他不希望这样。
荣琛跪在那儿,赤裸着上身,酒店的冷气吹在背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盯着面前地毯上的花纹,那些繁复的纹路在眼前逐渐扭曲成一条条毒蛇。
看见季青临,面对季青临的诘问,他不免想起读书时候的自己。那时候他穷,但干净。老师问什么答什么,不会撒谎,也不敢撒谎。第一次被东方用塑料尺子打手心,疼得掉眼泪,但咬着牙一声不吭。后来被季青临按在办公桌上打,裤子都脱了,哭得一塌糊涂,但心里是踏实的——因为知道自己做错了,挨打是应该的,挨完打就过去了。
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跟着老师,跟着师哥,在数学里过一辈子。
在数学里过一辈子,干干净净的,不用算计谁,也不用防着谁。
后来他就去了芝加哥。
培训营里两百多号人,全是全世界顶尖名校的数学物理博士,只有他一个硕士。第一周考核,他垫底。第二周,他又开始像第一次进季青临的课题组那样熬夜,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第三周,他学会了骗人,面试技巧、谈判话术、心理博弈,他学得比谁都快。
再后来他回国创业。对手举报他,他就举报回去;有人抢他的单子,他就抢对方的盘子;信达捅他一刀,他就搅黄信达的中东单子,顺便让冯冠英停职反省。
他学会了怎么在谈判桌上滴水不漏。学会了怎么让对手相信一个假的不能再假的谎。学会了怎么在别人倒下的时候,面不改色地喝完那杯庆功酒。
他以为自己只是学会了生存。
可现在跪在这里,跪在老师面前,在一间他已逐渐习以为常的酒店行政套房里,他忽然意识到——
他不仅仅是学会了生存。
他变成了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有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站在季青临办公室里,因为上课走神挨打罚站,哭得稀里哗啦,老师问什么答什么,从不说谎。
那个少年去哪儿了?
荣琛跪在地上,忽然觉得身上很冷。
不只是冷,是空。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剩下一个空壳子,跪在这里。
去年有一个项目。
一家做AI医疗的初创公司,估值三个亿,深湛投了A轮。创始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斯坦福博士,回国创业三年,产品已经拿到了二类医疗器械证。她来见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光——那种相信“只要产品好,市场就会认可”的光。
他喜欢那种光。
所以他投了。
投完半年,另一家头部机构开价五倍估值,想要接盘。创始人不卖,说想把公司做下去。那家机构的人来找他,说只要他配合施压,条件好谈。
他配合了。
直接施压太蠢。他让下面的人放了个消息出去——说深湛对创始人的管理能力有疑虑,正在考虑更换管理层。消息传了三天,创始人主动来找他,说愿意接受并购,条件是给她和团队留一部分股份。
他同意了。
那笔交易,深湛赚了一点七个亿。创始人拿了钱之后没再创业,据说回斯坦福做博后去了。
他不知道她现在眼睛里还有没有那种光。
他有时候会想起那双眼睛,但也就是想想。
再比如,他做过更过分的。
有个做量化交易的年轻人,二十七岁,从国外回来,自己跑了一套模型,收益率漂亮得不像真的。年轻人来见他,说要融两千万,把模型跑起来。
他看了模型,当场投了两千万。
然后他让技术部的人去查那套模型的核心算法,最后找到了一个可以绕过去的漏洞。然后他让下面的人注册了一个壳公司,用那个漏洞复制了一套几乎一样的模型。
年轻人的公司三个月后倒闭。
他让人去问那个年轻人愿不愿意来深湛上班,对方没来,后来听说回老家考公务员去了。
他不知道那个年轻人现在过得怎么样。他只知道,深湛从那套模型里赚的钱,足够给他发一百年的工资。
还有一些更小的事。
利用信息差收割散户、在消息公布前精准布局、跟监管打擦边球……每一件单独拎出来都不算什么大事,都是这个行当里大家心照不宣的“常规操作”。但他都做过。
他现在是什么人。
不择手段唯利是图的商人。
他跪在这儿,赤裸着上身,面对着他的老师,那些他从不轻易想起的事情,一件一件从心底翻上来。
他想,他有什么资格回来读博?
他手上沾的东西,老师知道吗?对赌、压价、做空,凡是能让他赢得漂亮的手段——有几件是干净的?
他这六年做过的所有的不堪的不能放在光天化日之下的事,因为季青临说他说的话不能信,一件一件从心底翻上来,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尖利、丑陋、无处可藏。
荣琛跪在那儿,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他不确定自己在哭什么,是委屈,是害怕,还是恶心。但眼泪止不住,一滴一滴地滴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一种强烈的惶恐席卷了他。
他想,他不配。
不配回来读博,不配再做老师的学生,不配让季青临为了他跑到上海来。
他在商场上的手段,都是脏的。
他就是脏。
从六年前那个雨夜,他在便利店里攥着ATM凭条,决定把自己卖掉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脏了。
那三年里,为了给他爸治病,他什么活都接。培训营里有人找他做私活,有人让他帮着操盘,也有人让他做灰色地带的东西。
他不是不知道那些东西有问题。但他爸等着钱救命,他没得选。
后来他爸走了,他还在做,只不过是当老板,为自己做。
因为已经习惯了。因为不做就会被淘汰。因为在这个圈子里,你不吃人,人就吃你。
过了很久,荣琛开口了。
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老师。”
“干什么?”季青临以为荣琛还要求饶。
荣琛继续说,一字一字的,像在剜自己的肉:
“我不读博了。”
季青临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说什么?”
荣琛喉结动了动,重复了一遍:“我不读了。”
季青临看着他,不说话了。
屋里安静得可怕。空调无声向外送着凉气,窗外是陆家嘴傍晚的夜景,蓝灰色的天幕下,灯火通明,隔着玻璃,那些光落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季青临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掌心在身前荣琛看不到的地方攥成拳。
“原因。”
身后的人没有发出声音。
季青临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压得荣琛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问你——原因。”
荣琛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怎么说?说他做了太多亏心事,没脸回来?说他不配当季青临的学生?
季青临等了他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然后他动了,他踹了荣琛一脚。
然后他在酒店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拉开了酒店衣柜的柜门。里面挂着浴袍,旁边是一个小小的收纳盒。他伸手进去,摸出一把鞋拔子。
黄铜的,沉甸甸的,二十多公分长,握在手里很有分量。
他走回荣琛身后,鞋拔子扬起,一下一下抽在荣琛赤裸的后背上,每一下都带着破空的风声,每一下都实打实地落下去。荣琛的背上很快起了红痕,一道一道,横七竖八的,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发紫。
他不躲。就跪在那儿,手撑在地上,低着头,任由那鞋拔子一下一下落下来。
“啪!”
“啪!”
“啪!”
荣琛的指甲抠进了地毯里。
疼。
太疼了。
比季青临用藤条抽他还疼。
不是因为鞋拔子比藤条凶,是因为……
因为他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被老师打。
最后一次跪在老师面前。
最后一次……
他不受控制地又想起拜师那天,季青临把他按在办公桌上打,打完让他跪在地上,说“从今天起,你是我徒弟”。
那时候他跪在那儿,心里想的是:我有老师了。
现在他跪在这儿,心里想的是:我没脸再叫老师了。
鞋拔子还在落。
一下,两下,三下。
荣琛的后背已经肿起来了,有些地方破了皮,渗出血丝。他疼得浑身发抖,额头上的汗滴下来,滴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
但他始终没出声。
季青临停下来。
“读不读?”
荣琛的声音闷闷的,从手臂里传出来:“不读。”
季青临没再问。
鞋拔子继续往下落。
从后背到腰侧,从腰侧往下,一下接一下,又沉又脆。季青临下手很重,每一道红痕都肿起来,破皮的地方血丝在苍白的皮肤上洇开。
荣琛一直在抖。
但他不躲不喊不求饶。就趴着,额头抵在地毯上,把自己的脸藏起来。
季青临打一下,问一句。
“读不读?”
不读。
“读不读?”
不读。
“读不读?”
不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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