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求美食是本能，品味风味却需要耐心。在米其林一星的菜单里更如是。

穿过几条威尼斯特有的带顶矮巷（sotoportego），抵达隐匿在巷子之中的独栋小餐馆Hostaria da Franz。

门头看起来和上海随处可见的平价私房菜别无二致，预约却极其艰难。要面对面沟通，押金高昂，不允许迟到，不允许no show，无论人数多少，没有任何例外。

菜品的价格其实还算公道。只是owner 坚持人来齐才亲自提供服务。一旦落座，就保证每一位客人享受到最体贴与温馨的体验。

在我们的经验里，付钱吃顿饭，早与晚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尤其是有商务应酬的情况下，一个既体面又灵活的“御用场合”，是能用钱搞定的。

但这样的经验在国外常常失效，尤其是在真正有坚持的私人经营场所——餐厅、Spa、酒店、画廊……在我们看来，花钱就能“定制”私人行程，对他们而言，tailor made 不是专供某个人的记忆，而是在特定语境下的文化体验。

他们希望提供的不仅仅是 service，而是experience—— 是在个人满足之上，由历史空间和文化基因共同缔结而成的一种身临其境的整体感受。

所以，这顿饭不是我们食客专属的，而是餐厅与我们共同打造的一场 engagement。 当中会保留许多 owner 的坚持——在我们看来是“执拗”的规则，以及工作人员的个性底色。

他们手舞足蹈地穿梭在几桌客人之间，动作敏捷而不急躁 ， 停下脚步聆听需求时格外专注。

owner 亲自到桌前倒酒，声情并茂地讲述每道菜品的新奇做法、季节特供的配料、教我们读这道菜的名字、纠正所有人的发音，听到满意的发音时露出眉飞色舞的表情，就像去朋友家做客听她介绍着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这顿饭吃了整整两个半小时，四道式set外加一些单点的肉类和沙拉。谈不上多么惊艳，但不得不感慨——每道菜都很精致，是从设计、制作、呈现到服务都极其考究的精致。这样复杂的菜品，他们每周一换。除非是同一天到店，没有游客能在 review 上看到同款。

我在想，如果没有这些日复一日的“执拗”，怎么能开出一家屹立 156 年的餐厅呢。就像威尼斯的码头，花重金搭了钢筋铁板的手脚架，修缮的却是延续几百年的木头栈道。

水土风貌、四时风味、楼宇灯光，看似浑然天成，实则充满了人的选择。

只有足够有耐心、才能去解码一个用极致苛刻的主观意志所缔造的文化作品——美食如是，意大利城市中遍布的艺术更如是。

文艺复兴本来就是出于对“人”的执拗，才把世界的中心从教会拉回市井人间，强调人的尊严、人的理性、人的欲望。

我们经过此地，深入其中，才发现自己围绕着外部的价值团团转了很久。我处理了很多“求人办事”的矛盾，即使是当地最有人脉的地接也没法把事儿办妥——意思是能方便到能把中国的商务接待规格直接搬过来的程度。

在个人层面，我觉得，有时候“求而不得”反而是个好事，让我们照见自己的浅薄与狭隘。

要么拿出收买整个城市的巨额财富，像贝索斯举办婚礼一样，名义上捐钱买断城市服务，行了方便实则依旧不受欢迎。要么就承认任何 brand或group背后都是普通人，金缕衣褪去依旧奈何不了自身以外的任何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