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时候，常常以为，45岁已是一生。
我刚到重庆时，和表姐一起吃饭，她年长我许多，差不多已近50岁的年纪。
听她讲那些爱恨情仇，我以为这就是她的一生了。

她穿着商场里买的贵衣服（对我来说很贵了），品牌是“声雨竹”和“哥弟”。
她绘声绘色跟我讲起，在健身会所游泳，突然腿抽筋差点儿被淹死，沉下水中的那一刻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完了完了完了，你的老公孩子都不是你的了……
获救上岸，呛咳得吐血，恢复后，她立马办了2万元一张的忆念美美容卡。
她说：我要是死了，我的一切都是别人的了，要赶紧享受！

我那时觉得她的日子很舒适，很满足了。
坐拥四套商品房，即将退休，老公和她都是设计院的老员工，稳定铁饭碗吃了几十年。
女儿虽不器，不美，好歹也是民办大学毕业，表姐用了一套房的代价为她换取了一个好工作。
还能怎样呢？岁月静好，只待命运缓缓走向遥远的终点。

但是，生活很快急转直下。
表姐刚退休，与姐夫几十年的矛盾积累到爆发。
种种恩怨，在退休这个坎儿上再也过不去，可能是回想自己风里来雨里去几十年，终于不上班，纯休息了，不想再敷衍往后余生。
姐夫形貌丑陋，虽然表姐也不是美人，但姐夫明显更糟一些，两人的结合在当年是剩男配剩女，解决问题的组合。
姐夫来自农村贫困家庭，有众多兄弟姐妹需要扶持，多年来贴补老家的钱不计其数。他和表姐有一套三室两厅的商品房，说是借给姐姐一家住，其实等于送了，既不收租金，也不可能让他们搬走。
丑夫、家累，表姐耿耿于怀。
两人准备离婚的当口，女儿又嚷着要买新房，离她上班的地方近，她不想吃通勤的苦。
但表姐的钱当时被股市套住，此时割肉，损失惨重。
她力劝女儿忍耐一段时间，解套就买，女儿坚决不同意，联合父亲一起，跟妈妈从吵到打，用高跟鞋把妈妈敲得满头包，又把妈妈的手指掰到骨折。
非常惨烈的家庭矛盾现场。

表姐冷了心，下定决心离婚，股票也割肉，成全了女儿买房子的心愿，但从此跟女儿疏远。
离婚又被无良律师坑，莫名其妙付出了一套房的代价。
事已至此，表姐名下四套房已去其三，一套给大姑姐一家占了，一套给女儿的工作买单，一套给了律师，自己这套和前夫分割，前夫给了她一点补偿款。

随后，退休、断亲的表姐网恋，去了青岛。
在阳光海风中跟我展示她买的新房子，在青岛附近的一个县城边上，说北方太舒服了，暖气令人快乐。
她的新男友，身高180以上，北方人，机修工。虽然老一点，但看得出来，年轻时应该长得不错。
表姐愉快地在青岛打工，在儿童乐园当服务员，照顾肉嘟嘟可爱的小孩子们。退休工资6K+的她，就是为了好玩，打发时间。
这段经历也曾鼓励到我，她一个北师大硕士也能低下头来擦桌子，我又有什么不能干的？
她发照片给我看，说同事们都以为她50出头，其实已经60多了呢。她要做医美的，针针酷酷打。
女儿最终从一套房换来的好单位辞职，又离了婚，把当初母亲割肉换来的那套房卖掉，挥霍殆尽。一度跟母亲的关系水深火热，蹉跎十年后，忽然也变好了，去了北方另一个城市，安家落户，找到了新的恋情。
发生了这么多事，就在短短15年间。
表姐终于从风急浪高的中年退到晚年的沙滩了，她上岸了吗？

也没有。

我们后来不咋通声气，我父亲去世也没有通知她。
她这个人，对亲人向来不太热心，我怕她以为我们想要她的帛金，又造些不便的理由，大家为难。

春节时，听我妈说到她，忽然又回到了重庆。
租住在小姑的旧房子里。
小姑那套旧房子，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修建的单位宿舍楼，位置在一楼，阴冷潮湿。
表姐为何回来，舍得北方舒服的暖气和海边明媚的阳光？以及180的北方男友。他没有跟她一起返乡，不知是否还在一起。
无从得知，也不想探询。

早上忽然想起她，只觉得人生真是太漫长了。
你以为中年人的人生已能望向尽头，往后的日子也都这样了。
不，不是的。
一路皆有可能，平淡无奇或者每况愈下，越过越好的不是没有，但实属少见。
绝大多数人，能幸保不失就算不错。

表姐快到70岁，医学昌明，家族又有长寿基因，活到耄耋可能也毫无问题。
在阴冷潮湿的一楼？在北方亮烈的春风中？
不知道，谁知道呢？
当年她沉入水中那一刻，恐惧失去老公和女儿，眼下的生活。
现在回头看，这样的老公和女儿，何尝不是已失去？
她还想获救吗？
这不是二选一的问题。

生命就是如此，无意义。
或者对每个人来说，意义都不一样。
好死与赖活着，是人生的两面，看你捏住哪一边。
在这个清晨，我也只是写下她的人生片段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