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一看没上船 26-03-30 09:02

一十二年第三十章 荣总:吸烟有害健康
拉黑东方之后,荣琛腿一软,又颓废地摔在了地上,后背火烧火燎,衬衫布料蹭着,像砂纸磨伤口,荣琛面色苍白,晶莹的汗珠布满了额头与高挺的鼻梁,一侧脸颊浮起不自然的红肿。

他没管,又撑着地面强行站起来。酒店安保不错,没有狗仔,否则深湛的大老板、金融圈最年轻的新贵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高低能上个微博热搜。

荣琛站稳,踉跄着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迟疑了两秒。

打开门,走廊里空空荡荡,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荣琛挑起嘴角,不由自嘲,他到底还在期待什么,他现在这副样子,他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从十六岁到二十八岁。

荣琛走了一步。

季青临对他已经仁至义尽了。

又走了一步。

喜欢和理想都是奢侈的东西,二十二岁的荣琛配得上,二十八岁的荣总配不上。

老师走了。

荣琛肩膀轻轻靠在墙上,忽然想笑。

真走了。这回连“下次再让我发现”都没说,就那么摔门走了。

他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算了。走了也好。省得他再装人样,明明早就烂透了的人,还凑什么博士的热闹。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摸了摸西装口袋。空的。又摸裤兜——烟还在,还有打火机。

走廊尽头有个小阳台,正对着陆家嘴的夜景。他走过去,推开玻璃门,夜风呼地灌进来,席卷着初夏的燥热。

他靠在栏杆上,低头点了一根烟。

第一口吸得太猛,呛得他咳了两声,后背的伤扯着疼。他夹着烟的那只手垂在栏杆外面,灰白色的烟雾被风吹散,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一根抽完,他又点了一根。

第二根抽到一半的时候,他想起来,今儿好像还没吃晚饭。无所谓,反正也不饿,现在也没人管他饿不饿,不吃饭会不会胃疼了。

季青临站在房间门口,看着荣琛。

荣琛没看见他。

荣琛正倚在栏杆前,一条长腿曲起来踩着防护栏,姿势懒散嚣张得像个小混混。他手里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微微偏头,唇畔缓缓吐出白雾。烟雾在微风中翻卷上升,散开,又聚拢。

他抽烟的样子很熟练。

不是那种刚学会抽烟的人装模作样的熟练,是那种抽了十年,自然到骨子里的熟练。夹烟的姿势、吸气的深浅,吐烟的角度,每一个细节都在说:这玩意儿是他妈的必需品。

季青临站在原地,暂时没动。

他看着荣琛又吸了一口,这一口吸得很深,烟头猛地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灰烬簌簌掉落,荣琛没弹烟灰,就那么任它掉在走廊的地板上,砸落的烟灰沾在荣总那双昂贵的手工皮鞋上,荣总连看都不看,一双鞋而已,几万块对如今的荣总而言也不过是银行卡里的一串数字,海里的一粒沙,微不足道。

他看起来糟透了。

衬衫皱巴巴的,西装外套披在身上,但只披了一半,右边肩膀空着,露出底下衬衫上洇开的血迹。头发乱了几缕,垂在额前,神情笼罩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他一直在抽烟。

一根接一根,没完没了。

地上扔了好几个烟头。

季青临手里拎着药袋,里面装着消炎药、云南白药还有以备不时之需的退烧药。

没有镇痛药,一来是药三分毒,这玩意吃多了对神经系统没好处,二来他打人就是为了让人疼,疼了就知道怕,让人下次再想犯同样的错误时想到这次就不敢,还给止疼药吃,美得他。

然而看着眼前这一幕,瞬间一种莫名的情绪堵上季青临胸口,他后知后觉荣琛情况不对,他刚才拿着鞋拔子对着荣琛一边揍一边逼问“读不读”也是因为被荣琛气着了,气荣琛这么大人了,没个定性,说读就读,说不读就不读,一个亿换来的名额说不要就不要,这是对自己不负责任。

还有就是这句没头没脑的“不读了”本身,他这几年是气荣琛当时不告而别,但他从来没有怀疑过有一天荣琛会回来。

三月份的时候荣琛对他说,他想回来读博,他不知道有多高兴,他这几年心情都没有这么好过,面对张教授的阴阳怪气都能心平气和了,结果人现在给他来了一句“不读了”,那他这几年等着他回来算什么,还有这位荣总明明就口是心非——如果不是口是心非他哭什么——可是无论他怎么逼问都没能让荣琛改口。

季青临真是气急了,但又不能真把荣琛打坏了吧?索性出门下楼买药,两人都冷静一下。

在楼下的时候,他是打定主意今天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打荣琛了的,就算荣琛真的不想读博了,好,他可以允许他组会先不来,讨论也可以不参加,多长时间都行,直到他把情绪调节好了,心结解开了,直到他自己说“老师,我想做数学了”,他等了六年了,不差这么几天。但身体的事不是小事,做金融的猝死率特别高,以现在深湛的规模,荣琛大可以往后退一退,他想提让荣琛先跟他住一段,把身体调养过来,如果荣琛不答应——不,荣琛不会不答应,只要是季青临说出来的话,荣琛一定会做,排除万难也会做。

季青临快被气笑了。

他走之前,荣琛还跪在地上,顶着满身倔出来的青青紫紫,哭得稀里哗啦,他走时还抓了一下他的裤脚,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他还以为自己这一走,这小子能回房间躺着难过一会儿,结果呢?

出来抽烟了。

抽得还挺凶。

季青临往前走了一步。

皮鞋落在地毯上,悄没声。

荣琛当然没听见身后有人。

他又吸了一口烟,然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拇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大概是看时间,看完,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抽烟。

荣总在烟燎雾绕中眯着眼睛看远处的东方明珠。那玩意儿亮得跟个灯塔似的,整点还会变色,据说是上海的地标。

真他妈刺眼。

第三根抽到一半的时候,他感觉身后有人。

是一种……怎么说,气场?或者说,第六感?

他叼着烟转过头——

季青临站在阳台门口,正看着他。

烟从他嘴里掉下来,落在栏杆上,弹了一下,往楼下坠去。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循环——

老师不是走了吗?

老师不是走了吗??

老师不是走了吗???

荣琛在这一个场面里人生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魂飞魄散”。

他,荣琛,荣总。深湛资本的创始人。管理几百亿资本。在谈判桌上无往不利。刚才在房间里,面对老师的鞋拔子,他硬是一声没吭,说不读就不读。

可现在,面对去而复返的老师——

他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或者从二十六楼跳下去。

越快越好。

“老、老师……”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挤出来的两个字又哑又飘。

季青临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季青临盯着他那副惶恐不安的样子,开口问道。

荣琛摇头。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他以为老师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他以为他们之间的过往、恩情、什么“服不服管”的承诺,都在他一句句“不读”之后,彻底断了。

季青临把手里的塑料袋举起来,让他看。

“药。”

荣琛愣住了。

塑料袋里装着几个药盒,还有一些纱布、碘伏、棉签。透过半透明的袋子,他能看见上面印着的字——消炎药、退烧药、外伤用的……

季青临去买药了。

他以为老师走了。

老师是去买药了。

荣琛突然觉得荒谬,荒谬之后又是巨大的欣喜炸开。

“结果回来一看,人没了,门开着。我以为你跳楼了。”

荣琛:“……”

季青临继续说:“我去阳台看了一眼,没看见人,正打算报警,忽然听见这边有动静。走过来一看——嚯,荣总在这儿吞云吐雾呢。”

他的目光凉飕飕地停留在荣琛脸上:“挺好,烟酒那就一块戒吧,也省得我再费二遍事。”

季青临拎着药袋回房间,身后跟着的荣琛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脑子里嗡嗡的。

他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老师没走。老师是去买药了。那……他刚才那副吊儿郎当的德行……

荣琛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

他自愿被做成木乃伊,等地球自转到头朝上的那一天再复活,这样一切将是新生。

进门,季青临倚在门边看他,他刚下意识把门带上——家丑不可外扬,还没来得及转身,后颈就被人攥住了。

季青临把他往前一搡,另一只手已经扬了起来。

“啪——!”

这一耳光比先前那个还重。

荣琛整个人往旁边趔趄了一步,扶住墙才站稳。左脸火辣辣的,和右脸那个巴掌印正好对称。

他捂着脸,被打懵了。

季青临站在那儿,看着他。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荣琛小心翼翼地看着季青临,不敢出声。

季青临把手里的药袋往茶几上一摔,指着他的鼻子:“我下去买个药,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你都能给我搞出事情来?门开着,人没了,我还以为你他妈跳楼了!”

荣琛脑袋懵懵的,下意识解释:“我、我没跳……”

“我知道你没跳。”季青临指着他,“你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得挺潇洒。”

荣琛不说话了。

季青临看着他那个样子——左脸一个巴掌印,右脸一个巴掌印,衬衫皱得不成样子,后背还渗着血——气不打一处来。

“荣琛,你都二十八了。深湛资本的荣总,几百号人跟着你吃饭,外面吹你吹成什么了?吹成股神了吧?”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几乎没有距离,和荣琛对视的那一瞬间眼神中的压迫感更是如有实质。

“结果呢?结果我买个药的功夫,你就给我整这一出。你是觉得我对你太好了,非得让我急死是吧?”

“你不想好受我成全你!”

发布于 辽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