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库案例解读系列：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纠纷中保险人主张产品缺陷，举证责任如何分配？

 穆萍  民事审判观点与评论 

编者按

裁判规则是法治的刻度，入库案例是司法实践的标杆。本专栏旨在穿透复杂案情，深度发掘隐藏在人民法院入库案例背后的裁判逻辑。小编团队不生产观点，只做专业、深度的案例解读，为您在司法实践中提供可参酌的“活页指南”。

某保险公司诉某传动系统公司

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纠纷案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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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在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纠纷中，当保险人向产品生产者追偿时，举证责任如何分配，是司法实践中存在争议的核心问题之一。保险人依据保险合同快速理赔后，能否仅凭单方委托的鉴定报告，即完成向生产者主张产品缺陷的证明义务？本案作为人民法院案例库入库案例，对此提供了可供参考的裁判指引。本案通过深入剖析举证责任的分配逻辑、单方报告的证明力边界以及举证妨碍的法律后果，为处理同类纠纷确立了重要的裁判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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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案情

2015年，某风电公司向某传动系统公司采购了102台变桨电机，用于其承建的风电场项目。2016年，某风电公司就该批风机机组向某保险公司投保了“首台（套）重大技术装备综合保险”。

2017年，风电场一台风机发生倒塌事故。某风电公司向保险公司报案后，单方委托某认证中心出具了《事故分析报告》，该报告初步判断事故原因为变桨电机“设计和制造方面引起的质量问题”。基于此报告，某保险公司委托的公估公司认定事故属于保险责任范围，并向某风电公司赔付了944万元，取得了相应的《权益转让书》。

随后，某保险公司依据《保险法》的保险人代位求偿权规定，向变桨电机的生产者某传动系统公司提起诉讼，要求其承担产品质量缺陷的侵权赔偿责任。

诉讼过程中，被告某传动系统公司提供了其单方委托的检测报告，证明同批次产品符合国家标准。关键的是，当法院释明举证责任并启动司法鉴定程序时，原告某保险公司明确表示不申请鉴定。在被告同意垫付费用申请鉴定后，原告及被保险人某风电公司却无法提供作为关键证据的涉案三台变桨电机，导致司法鉴定无法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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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旨解读 

本案的核心争议点在于，保险人行使代位求偿权向生产者主张产品质量责任时，举证责任应如何分配？尤其是在保险人已依据单方报告理赔后，是否完成了其证明义务？

本案裁判要旨明确指出：“保险人代位被保险人向生产者主张承担产品质量缺陷侵权赔偿责任的，应当先对系争产品投入流通时即已存在缺陷、损害事实确实存在以及产品缺陷与损害后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承担举证责任，再由生产者就法律规定的免责事由承担举证责任。”

这一裁判要旨看似是举证责任一般原则的复述，但在保险人代位求偿的特殊语境下，具有重要指引价值。笔者拟从以下几个维度进行解读：

（一）法律关系的厘清：合同责任与侵权责任的竞合与选择

首先需要明确的是，本案中保险人主张的是“产品质量缺陷侵权赔偿责任”，而非违约责任。这两者在举证责任上存在显著差异。关于违约责任的举证，基于买卖合同，买受人（被保险人）只需证明产品不符合合同约定或法定标准即可，生产者承担的是无过错责任或严格责任。而侵权责任的举证，依据《民法典》第一千二百零二条及《产品质量法》第四十一条，生产者承担的是无过错责任，但受害人仍需首先证明产品存在缺陷、损害事实以及二者间的因果关系。只有完成这一初步举证后，举证责任才转移给生产者，由其就法定的免责事由（如产品投入流通时缺陷尚不存在、发展风险等）进行举证。

本案裁判要旨开宗明义，要求保险人必须首先就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承担举证责任。这提示保险人在选择代位求偿的请求权基础时，必须预见到后续举证责任的难度，并据此制定有力的诉讼策略，不能因为被保险人在理赔环节的便利，而混淆了在后续追偿诉讼中应承担的法律证明责任。

（二）单方委托鉴定报告的证明力：不能成为免责的“护身符”

本案中，某保险公司理赔的主要依据是被保险人单方委托出具的《事故分析报告》（以下简称“报告”）。然而，法院并未采信该报告的结论，理由有三：

一是程序瑕疵问题。该“报告”并非由争议双方共同委托或法院指定的鉴定机构出具，缺乏中立性和程序正当性。

二是结论具有或然性。“报告”明确指出，其结论是基于“现有资料初步判断”，且需要“更详细的设计和制造资料”才能作进一步判断。这种或然性的结论，显然无法达到民事诉讼中“高度可能性”的证明标准。

三是证据具有派生性。财产损失公估报告也是基于该“报告”作出，其证明力自然受到前者影响。

人民法院的这一裁判理由对保险行业是一个重要警示：“理赔逻辑”不能简单等同于“诉讼逻辑”。保险人不能仅凭在理赔阶段单方获取的证据，就当然地认为完成了向生产者追偿的举证责任。单方委托的报告，特别是结论不明确的报告，在诉讼中往往难以成为定案的依据。

（三）举证妨碍规则的应用：怠于举证的法律后果

本案最关键的转折点在于司法鉴定的不能。人民法院曾向保险人释明举证责任，并启动鉴定程序。但保险人坚持不申请鉴定；在被保险人（被告的合同相对方）同意申请后，被保险人却无法提供检材，导致鉴定不能。

法院在此处体现了高超的裁判智慧：虽然申请鉴定的责任转移给了被告，但被告是在原告举证不足、法院释明后，为查明事实而申请的。最终因原告（以及被保险人）的原因导致鉴定不能，不利后果应由谁承担？

法院认定，案涉电机已无法通过司法鉴定查明其原始状态下的质量状况，而原告提交的其他证据又不足以证明缺陷的存在及因果关系，因此，原告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这实质上是在举证责任分配原则的基础上，结合了举证妨碍的法理。被保险人作为证据的持有者，未能妥善保管并最终无法提供关键物证，其后果应归属于主张权利一方的保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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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思考　     本案虽为个案，但其裁判思路对处理同类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纠纷具有极强的参考价值，为实务人士提供了以下思考路径：

（一）对保险人的启示：从“快速理赔”到“诉讼预判”的思维转变

一是注重证据固定前置化。在接到报案、查勘现场时，就应以诉讼追偿的标准来固定证据。特别是涉及产品质量争议，应立即对涉案产品进行封存、保全，并由各方参与或共同委托权威机构进行鉴定。切勿在未固定关键证据前就匆忙理赔、处置或任由被保险人处理事故现场。

二是审慎审查单方报告。对于被保险人提交的检测报告，保险人应审查其程序、资质和结论的确定性。若报告结论含糊（如“初步判断”“不排除”），应视为证据存在重大瑕疵，需在理赔前补充举证。

三是合理选择请求权基础。在提起代位求偿权诉讼前，应全面评估手头证据。若证据足以证明产品存在明显不符合约定标准的违约事实，选择违约责任追偿可能举证难度更低。若只能主张侵权责任，则必须预判到证明缺陷、因果关系和损害后果的难度。

（二）对被保险人/第三人的启示：配合义务与证据保管义务

被保险人（本案中的某风电公司）在获得理赔并出具《权益转让书》后，并非就此“事了”。根据《保险法》及相关司法解释，被保险人有义务协助保险人向第三人追偿，并有义务妥善保管并提供与确认保险事故性质和原因有关的证据资料。

本案中，被保险人在诉讼关键时刻无法提供检材，直接导致保险人败诉。虽然保险人的败诉并不直接导致被保险人需退还理赔款（除非保险合同另有约定），但这损害了保险人合法的追偿权益，也可能影响后续保险人与被保险人的合作关系。这提醒所有被保险企业，建立完善的设备档案和事故证据留存制度至关重要。

综上所述，本案裁判要旨的核心在于强调程序正义与证据规则在实体权利认定中的基础性作用。它警示我们，在商业保险和产品责任交织的复杂领域，权利的行使必须以扎实的证据和清晰的举证路径为前提。保险人基于保险合同快速理赔的商业行为值得肯定，但这并不能豁免其在行使代位求偿权时，作为原告应承担的法定举证责任。

入库案例编号：2024-08-2-333-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