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ary》—羽梅
电影放了快一半,郑朋已经不知道银幕上在演什么了。
田雷的手指搭在他大腿侧边,隔着一层牛仔裤,拇指一下一下地画圈。力道不重,但郑朋半边身子都僵着,注意力全被那只手吸过去了。
郑朋往扶手那边缩了缩。田雷就跟过来,手非但没拿开,反而顺着裤缝那条线往上蹭了一截。
“你别动。”郑朋压低声音,偏过头去看田雷。电影院暗,荧幕的光一明一灭地映在那张脸上,鼻梁上那颗痣被照得忽隐忽现。
田雷没说话,只偏了偏头,嘴唇凑过来。不是亲,是蹭。嘴唇从他耳廓最上沿慢慢滑下来,擦过耳垂,停在他耳蜗外面那一小片软肉上。田雷呼吸是热的,慢吞吞地扑在他耳朵上。
郑朋后脖子一阵发麻,鸡皮疙瘩从耳根一路炸到肩膀。他抬手去推田雷的脸,手掌按在那人下巴上,指节硌着冒头的胡茬。
“有监控。”郑朋说。
“嗯。”田雷应了一声,声带震动的低音从嘴唇传到他耳朵上,比刚才更痒。田雷把他推拒的那只手攥住了,五指扣进他指缝里,按回到座椅扶手上。然后偏头又凑过来,这回是嘴唇直接贴上他耳垂,轻轻抿了一下。
郑朋整个人弹了一下。“田雷。”他名字都叫不利索了,尾音拐了个弯,黏糊糊地碎在嗓子里。
田雷没停。嘴唇从他耳垂移到耳蜗边缘,舌尖极轻地碰了一下那道弯。就那么一下,郑朋腰就软了,后背抵着椅背往下溜了一截,攥着田雷的那只手猛地收紧。
“你……”郑朋偏头躲,脸烧得发烫,两颊上那两颗痣都红得快看不出来了。他用气声说,“你知道我要是女的,你这是性骚扰不。”
田雷看着他。荧幕光恰好亮起来,冷白色的光劈在他脸上,鼻梁那道线条硬邦邦的,眼底却汪着一层暗沉沉的东西。他看了郑朋两秒,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你以为你男的我这样就不是了?”
郑朋噎住了。
刚想说什么,田雷的手又动了。那只手从他指缝里抽出来,重新落回他大腿上。这回没画圈,是整只手掌覆上去,拇指沿着大腿内侧那条线慢慢往下压。
郑朋一把按住他手背。“你干啥啊啊。”他声音又低又急,最后那个“啊”字拖了个尾音。他自己都听出来了,耳朵更红,咬着下嘴唇瞪田雷。
田雷没躲他的眼神,就那样看着他。电影院暗,但郑朋看得清那双眼睛——里面有一团火,不旺,是闷着烧的那种。田雷的视线从他眼睛滑到他咬着的下唇上,停了一瞬,然后又回到他眼睛里。就那一眼,郑朋觉得浑身都烫了一下。
田雷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电影里的背景音乐盖过去:“别看了,回家吧。都俩星期了。”
郑朋心跳漏了一拍。俩星期。上周末田雷出差,周二才回来,回来又连着加了三天班,每天到家他都睡了,早上他出门的时候田雷还没醒。两个人睡同一张床,愣是俩星期没好好待过一天。今天这场电影是他硬拽着田雷来的,说再不看就下映了。田雷当时在厨房洗碗,回头看了他一眼,说行。现在他知道了——田雷压根就不是来看电影的。
他心里是想的。想得要命。但他不想就这么走了。票买了,可乐也买了,他这人就这样,花了钱的东西就得花完。
“花钱了都,闹呢。”郑朋偏过头不看田雷,盯着银幕上一团模糊的画面,嘴微微撅着,声音闷闷的,“你烦我,我生气了。”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太像小孩了,但又拉不下脸收回来。耳根烧得厉害,连脖子都开始泛粉。
田雷没说话。安静了大概五六秒。郑朋以为他要笑话自己了,正想转头瞪他一眼——大腿上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田雷的手覆上来了。这回什么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就是把手放在他腿上,拇指轻轻搭在内侧。不动了。
力道不重,但那个位置太近了。近到他大腿内侧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又放松,心跳咚咚咚地砸在胸腔里。
郑朋没再推开。他慢慢地把手从自己膝盖上挪过去,小指搭上田雷的手腕,勾住那一小截露在袖口外面的骨节。田雷没动,但他感觉到那只手的手掌微微收拢了一点。
电影继续放。郑朋盯着银幕,什么也没看进去。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大腿上那只手上。田雷的拇指偶尔动一下,只是轻轻蹭一下布料,然后又停住。每一次这样细微的动静,郑朋的小腹就收一下。
他偷偷侧眼看田雷。那人正看着银幕,侧脸被光打得轮廓分明,下颌线绷着,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鼻梁上那颗痣在暗光里看不太清,但他知道它在那儿。田雷像是察觉到他的视线,眼皮垂下来,目光从银幕上移到他脸上。两个人对视。
田雷的拇指又动了一下。这次不是蹭布料,是隔着裤子用指腹按了按他腿上的肉。郑朋呼吸一滞,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他猛地转回头,盯着银幕,后背僵直。
手没拿开。他的小指还勾在田雷手腕上。田雷的手还搁在他大腿上。就这么放着。一直放到电影结束。
回家路上
出电影院的时候,夜风灌过来,郑朋脸上的热度还没退干净。田雷走在他右边,两个人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郑朋低着头走路,眼睛盯着地面。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前面有一段人行道,上面铺了一层落叶。法桐的叶子,干透了,卷着边,被风吹到路沿下面堆成薄薄的一层。
郑朋一脚踩上去。“咔嚓”一声。他又踩一脚。再来一脚。他开始故意踩着叶子走,专挑那些看起来最干最脆的下脚,一脚一个响,步子慢下来,越走越慢。
田雷走在他旁边,步子也跟着慢下来。郑朋没看他,低头专心找叶子。前面有一片特别大的,他绕了个弯走过去,脚尖对准了,用力——“咔嚓!”响了。他满意地弯了弯嘴角,两颊上的痣跟着往上提了提。
他又开始找下一片。这片在路沿边上,半片悬空着,得侧着身子去踩。他偏过身,左脚伸出去——一只手攥住了他后衣领。不重,但很稳。郑朋被往后带了一步,后背撞上田雷的胸膛。
“走那么慢。”田雷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低低的。郑朋能感觉到田雷说话时胸腔的震动,隔着衣服传到他后背上。
“我踩叶子呢。”郑朋说。声音不大,尾音往上翘,理直气壮里带着点心虚。
田雷没接话。郑朋踩完最后一片叶子,拍拍手,转身准备继续往前走。刚迈出一步——田雷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往旁边一带。旁边是一个拐角,两栋楼之间凹进去一块,形成一个窄窄的夹角。郑朋被他拽进去的时候后背撞上了墙壁,凉意透过外套渗进来,但他还没来得及打寒噤,田雷就贴上来了。
一只手撑在他耳朵旁边,掌心抵着墙面。另一只手还攥着他的手腕,没松开。
田雷离他很近。近到郑朋能看清他鼻梁上那颗痣的轮廓,不偏不倚地落在鼻骨最高处。近到他呼吸里带着的薄荷味直直地扑在郑朋嘴唇上。路灯的光从拐角外面斜着照进来,在两个人脚边切出一条明暗分界线。
“你故意走这么慢的。”田雷说。不是疑问,是陈述。声音很低,但在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楚。
郑朋靠在墙上,仰着脸看他。他应该否认的,说一句正常的、要面子的话。但他没有。他弯起眼睛,嘴角往上翘,露出一点点牙齿,两颊上的痣跟着往上跑。他看着田雷的眼睛,拖长了声音:“对啊——”
尾音刚落,田雷就亲上来了。不是电影院那种蹭,是实打实地压上来——嘴唇堵住嘴唇,力道不算重,但足够让郑朋的后脑勺往墙上靠了靠。田雷的嘴唇是干的,带着晚风的凉意,但贴上来的瞬间就开始变热。他含住郑朋的下唇,轻轻地咬了一下。
郑朋“唔”了一声,没推开。他攥着田雷外套的前襟,把那块布料捏皱了又松开。田雷松开他的下唇,偏了偏头,嘴唇移到他的嘴角,亲了一下。又移到他的脸颊——左边那颗痣上。嘴唇贴上去,停了两秒,舌尖极轻地碰了一下那颗痣的位置。郑朋的睫毛抖了抖。田雷又移到右边那颗痣上,嘴唇贴着那块皮肤,慢慢碾了一下。郑朋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他张了张嘴,喘了一口气。
田雷直起身,看着他。郑朋能看到田雷眼底那层暗沉沉的东西烧起来了。
“郑朋。”田雷叫他名字。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挖出来的,带着被压了两周之后终于松开闸口的东西。
郑朋心跳漏了一拍。“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又软又黏。
田雷没说话,拇指从他脸颊上蹭过去,蹭过那颗痣,蹭过颧骨,蹭到耳垂,捏住了,轻轻捻了一下。“你就这么不想我啊。”田雷说,声音有一点点哑。
郑朋鼻子一酸。他想说“我想的”。想说“我每天等你下班等到睡着了”。想说“你出差那几天我都没睡好”。但这些话堵在喉咙口,哪句都跑不出来。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松开攥着外套的手,张开双臂,环住了田雷的腰。脸埋进田雷的颈窝里,鼻尖抵着锁骨上方那块皮肤,闻到熟悉的洗衣液味道。他收紧了手臂,两只手在田雷后腰交叠。
“我很想你啊。”他说。声音闷在田雷的衣领里。但他知道田雷听到了——因为他感觉到田雷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那只有力的手臂就收紧了,把他整个人箍进怀里。田雷的下巴搁在他头顶,胡茬蹭着他的发旋,有点扎,但他不想躲。
两个人在那个拐角里站着,抱了很久。久到郑朋觉得墙壁的凉意都被体温捂热了,久到他的心跳从狂奔变成小跑、从小跑变成散步,最后安安稳稳地贴着田雷的胸膛。
田雷的手在他后背上上下下地摩挲,力道很轻。郑朋被摸得眼皮发沉,整个人挂在田雷身上。
“走吧。”郑朋闷闷地说,“回家。”
“嗯。”田雷应了一声,但没松手。又过了十几秒,田雷才慢慢松开他。松开的时候,手掌从他后脑勺滑下来,指尖擦过他耳后那一小片皮肤。
郑朋从拐角里走出来的时候,脸还是红的。他低着头,两只手插进口袋里,耳朵尖烧得发烫,但他没再故意走慢了——他走得很快。田雷跟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的,但他腿长,一步顶郑朋一步半,所以也没落下。
走了大概二十米,郑朋的速度慢下来了。他慢了两步,等田雷跟上来,然后肩膀挨着田雷的上臂,一起走。手臂蹭着手臂,手背蹭着手背。蹭了三次之后,田雷的手伸过来了。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着,在他手边等着。
郑朋看了那只手一眼。又看了田雷一眼。田雷没看他,看着前方的路,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鼻梁上那颗痣被照得很清楚。郑朋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进了那只掌心里。田雷的手指合拢了,扣住他的,十指交缠。
两个人就这么手牵着手,慢慢地走在路灯下面。
走了大概一百米,郑朋突然开口:“其实——”
“嗯?”
“你刚才在电影院那样……我真生气了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田雷,盯着前方的路,但嘴角是翘着的。
田雷捏了捏他的手。“嗯,看出来了。”
“那你还继续。”
“忍不住。”田雷说。
郑朋耳朵又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手攥紧了一点。
又走了一段。“田雷。”“嗯。”“下次别在电影院了。”郑朋的声音很小,“……回家随便你。”他说完就后悔了,耳朵红得快滴血。他把脸往外套领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截红透了的耳朵尖。
田雷停下脚步。郑朋被拽得也停下来,转头看他。路灯下,田雷的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小小的两团,暖黄色的。
“你说的。”田雷说。
“……我说的。”郑朋声若蚊蝇。
田雷没再说什么。他只是握紧了他的手,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郑朋被拽着走,踉跄了一步,然后小跑两步跟上,嘴里嘟囔:“你走那么快干嘛。”田雷没回头,但郑朋看到他的耳朵尖红了——那个在工地上跟人吵架都不带变脸色的田雷,耳朵尖红了。
郑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两颊的痣往上跑。他小跑两步,跟田雷并肩,手臂贴着手臂,肩膀贴着肩膀,手还牵着。
两个人走得不快——至少看起来不快。但如果你仔细看,你会发现田雷的步幅比平时大了不少,郑朋的小碎步也比平时密了很多。都很急。但谁也不肯承认。
走了大概五分钟,郑朋突然又开口:“田雷。”
“嗯。”
“你鼻子上那颗痣……”他顿了顿,“我刚才想亲来着。”
田雷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他停下来,转过身,低头看着郑朋。路灯在他身后,给他整个人勾了一层暖黄色的边。他伸出手,食指和中指捏住郑朋的下巴,轻轻往上抬了抬。“现在亲。”他说。
郑朋看着他。看着那颗鼻梁上的痣,在灯光下面清清楚楚的。他踮起脚尖,嘴唇贴上那颗痣。一下,轻轻的。田雷闭了一下眼睛。
等他睁开的时候,郑朋已经退回去了,低着头往前走,耳朵红得能滴血,步子又快又急。
田雷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他两步追上去,重新牵住那只手。十指交缠。
慢慢走。反正到家之前,这段路还可以走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