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将尽总制片人王雪茵采访# 在商业片占据主流的电影市场里,总有一些作品,不讨好、不煽情,却以最真诚的姿态,直面现实的重量。《长夜将尽》便是如此。作为影片总制片人,王雪茵见证了这部电影从最初的剧本,到集结万茜、饶晓志,再到顶着压力完成制作、登上电影节、走进影院的全过程。这不仅是一次文艺片的冒险,更是一场关于初心、责任、坚守与抱团取暖的行业实践。在这次对话里,她坦诚讲述项目启动的初衷、资金与发行的困境、全国产设备拍摄的幕后,以及在“不赚钱”的选择里,依然相信电影“长夜将尽”的理由。
1、作为一部题材冷峻、风格作者化的现实题材电影,当初决定启动《长夜将尽》项目的原因是什么?最打动您的地方在哪里?
王雪茵:其实是多方面的。最早这个片子是茜姐和她的经纪人看好的剧本,过来找我询问,这是最开始的起源。然后第二个点,是志哥(饶晓志)。我们开始探讨的时候就非常清楚,在风格化、作者化的题材和类型下,这部片子大概率不会是一部赚钱的片子,甚至会比较艰难。但志哥有一句话很鼓励我,也坚定了当时的信心,他说“当我们有一些余力的时候,是不是可以去做一些自己认为有意义、有可能的事情。”那个时候我们刚做完《万里归途》,确实有一些余力,也觉得有一些社会责任感在身上。当然还有一个点是王通导演的执着。我认识王通大概快10年了,他那时候就获了短片奖,一直在筹备这部片子。过了五到六年,因为这个剧本我们再相聚时,他还在打磨,希望能做出一部好作品,他的真诚和坚韧也打动了我。除了这三个点,最主要就是题材,总有一些关于时代的命题是要冒险的。这就是我作为总制片人,选择这个题材、促成这部片子的初衷和打动点。
2、制片团队在项目初期做了哪些判断与准备?
王雪茵:其实最开始的准备,作为总制片人来讲主要是两部分。一是资金准备。文艺片在市场上确实不吃香,市场需要的是娱乐化产品,不管是三年前还是现在都是如此。所以我第一件事就是找志同道合的合作伙伴,不管是资方还是团队——只要是愿意一起为这个片子努力的人。最开始我们找到了第一出品方峨影,还有几个好朋友,他们都愿意在有余力的情况下支持这个片子,这是初期的资金筹备。二是影片规划。这部片子的特点是,它不是那种纯粹的“大闷片”。我们觉得还是要做一些好看的部分,既要做有作者表达的电影,也希望它能有一定的观赏性,不管能获得多少观众认同,至少要平衡好,不能只是主创自嗨。所以第二部分就是找认同这个理念的投资方和主创团队,这两点是项目初期最核心的准备。
3、《长夜将尽》选择全国艺术电影放映联盟专线上映,这样的发行定位是出于怎样的考量?对影片的市场表现与社会价值有怎样的期待?
王雪茵:期待其实更像是一种心态吧(笑),不能说“预期”。首先就像我刚才提到的,市场需要的是产品。我记得之前在北大还开玩笑说,主创团队们都有奖拿,制片人的奖应该是票房,但这个奖我从决定做这个片子开始就知道注定得不到了(笑)。我们选择艺联,首先是“真诚”两个字。我们非常清楚片子的作者属性大于商业属性,不想夸大宣传,把它包装成别的类型片让观众走进影院后觉得货不对版,这是我们最想坚守的真诚。
其次,我们是在找共鸣。我们知道它大概率是一部不赚钱的片子,但我们希望如实表达对社会形态的看法、对这个时代一群人的认知,更希望通过片子让大家关注老龄化这个议题和当下的社会现状,这一点我们已经做到了。让我觉得感动又艰难的是,身边一些中年朋友、上有老下有小的群体,他们特别能共情,但坦率说,他们平时不怎么走进电影院,所以票房注定很难大卖,这是我们一开始就知道的。
4、虽然这么说有点形而上,但票房确实不是衡量一部电影的唯一标准。
王雪茵:谢谢你的鼓励。其实最近我挺感动的,在小红书上看到一些影迷很踊跃地跟我们沟通,还有人三刷、四刷,也有很多人说因为排片等原因没看到,特别期待。我们也在组织一些观影团,他们也有自发组织的,希望能看到片子,我们一直在做这方面的努力。
5、饶晓志导演同时担任监制与男主角,万茜担任女主角,在主创配置、演员选择上是如何规划和确定的?
王雪茵:有几方面原因。首先要感谢茜姐,是她说服了志哥挑战这个角色。然后王通导演也觉得志哥很合适,因为在讨论剧本的过程中,茜姐和志哥都给了很多意见。志哥一直很在乎人物塑造,他给马德勇这个角色提了很多实质性建议,比如马德勇的小儿麻痹设定、之前养羊驼而非狮子的细节,这些建议让角色更鲜活。慢慢的,我们和王通导演都觉得,志哥对这个角色理解这么深,为什么不让他试试呢?从制片人角度来讲,也确实要考虑成本,要是请别的男演员,我可能真请不起。而且不光是资金成本,还有时间成本和沟通成本,志哥作为自己人,沟通起来更顺畅。当然,我们也确实期待志哥的首次出演,这也是让团队能凝聚起来的重要因素。坦率说,这样的片子在市场上不好宣传,老龄化题材有深度但未必是当下观众愿意主动关注的,志哥的出演能带来一些好奇感,所以算是天时地利人和吧。但这对志哥来说,确实是个很大的考验。
6、影片是国内首部全程使用国产摄影设备拍摄的院线电影,当初为何做出这一选择?在技术、成本与成片效果上,遇到了哪些挑战与突破?
王雪茵:选择全国产设备,最开始的初衷是节省成本。就像之前提到的,我们对票房没有太高预期,所以希望能有效利用有限的资金,全国产设备确实帮我们节省了一部分成本。同时,坦率说我们也希望做一个样板,让业内知道我们在做这样一件事,有一定的宣传考量。但没想到,成片效果我们自己很满意,国产设备给了我们很大的安全感。我觉得这里的挑战不是技术本身,而是固有认知——大家可能会觉得“以前没试过全国产,会不会不行?”,实际上是在挑战这种固有想法,也真心感叹祖国强大了。
除了是首部全程使用国产设备的院线电影,片尾字幕里能看到有32家厂商联合支持这件事,我觉得特别厉害。做这个片子的过程中,我经常被这种众志成城的感觉打动——很多厂商倾囊相助,从镜头、监视器到灯光,甚至有厂商愿意给我们原发镜头。现在影视行业整体都很艰难,但大家都明白彼此的不易,不是只以票房或获奖结果论英雄,而是真的有一群人愿意一起做这件有意义的事,身在其中我挺骄傲的。
7、相当于30多家厂商加上整个剧组,一起给国产设备做了个样片,让大家知道国产设备其实很不错。
王雪茵:是的,就是抱团做同一件事,特别让人感动。
8、影片涉及老龄化、临终关怀、人性灰色地带等敏感议题,在剧本打磨、拍摄尺度、审查沟通中,制片团队做了哪些平衡与把控?
王雪茵:这个题材确实不好把控。因为老龄化在我们拍摄的时候,是一个无解的话题。在没有AI、人工机器人等技术完全介入养老的情况下,是社会能解决的吗?是养老金能解决的吗?还是说中年人既要挣钱又要照顾父母,面临“久病床前无孝子”的困境?从不同角度,都无法给出真正的解法。所以这个选题最不好控的,是我们自己也无法解答这个问题。因此我们采用了偏“后真相”的拍摄方式,只希望把这个问题抛出来给大家。
9、从项目立项、拍摄、后期到电影节获奖、院线定档,整个制作过程中,您认为最关键、最艰难、最具转折性的节点分别是什么?
王雪茵:其实做到现在,比较庆幸的是片子得到了一些奖项的认可。最关键的转折点,第一个是志哥愿意出演,这个压力其实很大,我们是真金白银投入,要控制成本,还要面对艰难的市场,志哥的加入给了项目很大的支撑。第二个是得奖的那一刻,在上海国际电影节,我们算是当晚的赢家之一,拿了影后和评委会大奖,这些业内认可让片子“被看到”,之后罗马电影节等其他国际机会也都是从上海开始的,这是很重要的节点。第三个,也是比较艰难的,就是现在的发行和宣传。坦率说,我们清楚它是有意义的事,但也知道它不会是一部卖座的电影,这部分推进起来确实不容易。
10、这部电影先后斩获上海国际电影节、FIRST青年影展重要奖项,这些荣誉对项目、对团队、对后续现实题材创作带来了哪些影响?
王雪茵:实际影响我觉得对导演最好(笑)。王通导演作为首次执导长片的新人,获得了两个导演奖,演员、编剧也有斩获,算是全方位被业内看到了。我经常跟王通开玩笑说,“我对你的承诺做到了,问心无愧”。就像你说的,有点像“带孩子”的感觉,终于把他推出来了,挺有成就感的。当然作为制片人,不可能没有压力,但过程是温暖的,也对得起团队所有人。
11、站在总制片人的视角,您认为《长夜将尽》对当下中国电影、对文艺片生存环境、对扶持新人创作者,具有怎样的行业意义与价值?
王雪茵:这个问题如果前面的论调多少有点悲观,那我对这个问题反而非常乐观。我觉得现在对新人导演来说,其实是最好的风口时期。以前电影圈、娱乐圈因为宣发形式集中,资金密集,新人要拍一部片子需要成千上百的人相信你、帮助你,才能获得票房或赞美。但现在是AI时代,不需要传统路径——拍短片、走创投、被大导演赏识,这些都需要较高成本。现在只要有想法,一个人加AI或者小团队就能实现,制作门槛降低了很多。游戏行业现在发展也很快,只要有想法、会操作,就能去做,对新人导演来说环境比以前好太多了。
12、技术确实降低了一些门槛。
王雪茵:对。《长夜将尽》的意义在于,它让大家看到,即使环境艰难,依然有一群人愿意抱团取暖,有余力去做有意义的事。比如海报公司的老板说喜欢这个片子,就主动帮我们做海报,虽然不能做多,但这份支持很珍贵。所以这部片子的行业意义,一是让大家看到文艺片创作的坚守和抱团的力量,二是告诉新人导演,AI时代技术降低了门槛,现在是勇于尝试的最好时代。
13、那这个片子的片名,对现在的电影行业状态来说,也算是另一种意义的“长夜将尽”了。
王雪茵:是啊,你说得特别对。我在小红书上也收到粉丝留言,以前没这么想,但最近真切感受到,希望黎明快到来,大家能感受到光亮,长夜真的将尽了。无论是世界格局、行业环境,还是个人人生,都希望能黎明破晓,我们也相信这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