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许可》里有一场戏我特别喜欢。胡春蓉穿着女儿送的新文胸,站在镜子前端详欣赏自己的身体,被暖调的轮廓光镀满全身。镜头没有闪避,没有俯视,没有猎奇或色情意味。
导演只是安静地、平视地,记录着一个中年女性面对自己身体时,从拘谨到放松、从羞怯到坦然、从笑着到嘴角抽动,从“被看”到“自己看”的细微情绪流动。
这一分钟,胡春蓉从妻子和妈妈的身份里轻轻剥离出来。她不再是某人的附属,不再是家庭功能中的一个角色。她是一个叫胡春蓉的女人,在重新认识自己的身体,也在重新认识自己的人生。
使我想起《祝你好运,里奥格兰德》的结尾。而在国产电影史上,中年女性赤裸裸直视自己的身体与欲望的镜头好像是第一次,如此稀缺,以至于稀缺到陌生。
我们见过男导演镜头里太多年轻女性身体作为性符号的展示,也见过太多将中年女性身体功能化为母亲或异化衰老为恐怖的处理。但很少有人用这样平视的、欣赏的目光,去凝视一个中年女性像树根般遒劲舒展、像大地般沉稳平和的身体,而不着重于美不美丽,性不性感。
忘记在哪里看到一条评论:“中国的女人放弃自己太早了,年过二十五不再谈青春,年过三十不再谈年轻,年过四十不再谈姿色。”
但其实很多女人不是自我放弃得太早,而是年过四十,周围的人不再赞美她、看见她、在意她,她只能习惯于自我取消和自我放弃。就像《潮燥女人》里说女人一到中年仿佛就在社会上自动隐形了。
我看到这一幕时也忍不住心生愧疚,我好像从未像许可那样欣赏和赞美过我的妈妈。因为她传统、保守、固执己见,我就把她排除在我的精神世界以外,只把她当做一个会做饭、会操劳、会照顾的妈妈来感激,却时常忘了她也是一个女人。我记得在我爸去世以后,她有交过男朋友,我也只会对她冷嘲热讽别被那个男的骗了,却忽视了她也有正常的生理需求和情感需求。
我总说女人要爱自己、追求自我的快乐。可一切理论在自己的妈妈面前似乎都会失效。我从来没问过妈妈多久没换过新内衣了,她的内衣有没有不合身,我的床头柜里有四十多个小玩具,却没想过要买一个送给她。我很少把她当作一个完整的“存在”来欣赏,她的脸,她的身体,她的欲望,她的委屈,她作为一个独立个体所拥有的全部。
在一个长期规训女性“要美但不能老”的社会里,在一个让无数女性在成为妻子和母亲后就自动退出审美主体的文化中,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镜子前,认真地、坦然地欣赏自己的身体。我觉得这场戏足以值得载入史册,它不仅呈现了一个中年女性对身体的重拾,更在于它让我们开始重新看见母亲。
电影最后的结局,我看到有人贴出未被删改的口型台词是胡春蓉给丈夫打电话,说:你从没让我爽过,无论是情感还是身体,我要跟你离婚。
多么高兴我们拥有了胡春蓉这样的角色,让妈妈这一身份内容重新焕发了无数种可能。种桃种李种春风,我许可,我看见,我如沐春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