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手记#
牛马的自适应
桥下那片绿毯上,牛还在吃草。
我第一次注意到它们,是因为它们实在太稳了。桥上的汽车喇叭声尖锐地炸开,连空气都被撕出一道口子,可那些牛连耳朵都不动一下。它们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啃,像极了工厂流水线上那些永远不会抬头的工人,像极了格子间里那些被KPI驱赶着却还要装作从容的白领,像极了——我自己。
这就是“自适应”。
这个词听起来很高级,仿佛是一种进化优势。达尔文说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能适应环境的物种就能活下来。可站在桥上往下看,我突然觉得这个词里藏着某种残忍的东西。不是适应,是不得不适应。不是选择,是别无选择。
以前的河坝不是这样的。
老人们说,那时候河水能漫到桥墩的一半,夏天涨水的时候,整条河都咆哮着,像一头不肯被驯服的野兽。河里没有牛,因为根本没有河滩——水太满了,满得容不下一块干地。可现在河水退了,退到只剩半边,大片大片的河滩露出来,草疯了似的长。牛来了,一群一群地来,安安静静地吃,安安静静地活着。
河水为什么退?没有人问。问了也没用。
这让我想到一个词:牢笼。
笼子未必是铁打的。有时候它是一片退水的河滩,看起来广阔无垠,草料充足,足够你吃一辈子——只要你一辈子都低着头。有时候它是一份稳定的工作,一个按揭的房子,一段“正常”的人生轨迹,足够你走到终点——只要你从不偏离。笼子最精妙的设计,不是铁栏杆,而是让你觉得这笼子就是整个世界,而在这个世界里,你活得还不错。
牛觉得不错。草够多,天够蓝,偶尔有风吹过,吹得肚皮上的毛一绺一绺地翻起来,舒服得很。它们大概不会去想,这河滩是河水退了才露出来的;不会去想,如果有一天河水又涨了,它们该往哪里去;不会去想,它们养得这么肥壮,最终是要被牵走的。
它们不想,所以它们自在。
我想。所以我忧伤。
我站在桥上,远远地看这片河滩,绿草茵茵,牛群散落,鹅卵石像星星一样点缀其间,真是好一幅田园风光。可我知道走近了会看见什么。走近了你会看见草丛里的塑料袋,石头缝里的易拉罐,不知谁扔的破鞋烂袜子,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人和这条河一起拉在这里的粪便和污秽。它们就藏在那片绿意里,不细看看不见,看见了就再也忘不掉。
就像人性。远远地看,每个人都体体面面,彬彬有礼。走近了,那些恶意、嫉妒、冷漠、贪婪,就藏在笑容的褶皱里,藏在客套话的间隙里,藏在每一个“我没关系”的背后。它们不会消失,只会沉淀,一代一代地沉淀在这条叫时间的长河里。
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这话我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老天爷不在乎你活得快不快乐,它只在乎你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繁衍。能活下去的就活,活不下去的就死,就这么简单。牛在河滩上吃草,是为了活;人被圈在格子间里上班,也是为了活。活下去了,再找个伴儿,生个孩子,继续活。这就是天道,冰冷、精确、不讲情面。
真善美是奢侈品。爱与自由是奢侈品。它们不是天道给的,是人自己编出来的,像麻醉剂,让你在被天道碾压的时候不那么疼。
可麻醉剂终究会失效。失效的那一刻,你就会看见那个牢笼。
我看见的那个牢笼,是一片退水的河滩,草料充足,足够我吃一辈子——只要我永远不抬头。可我还是忍不住抬头了。抬头看见桥,看见桥上的车,看见车里的那些人,他们也低着头,在这条路上日复一日地跑着。抬头看见天,看见天的空,看见空里面什么都没有。
牛不抬头,所以牛不忧伤。
我羡慕它们。真的。我羡慕它们能那么专注地吃草,羡慕它们能在汽车喇叭声里保持四平八稳,羡慕它们从不去想河水为什么退了、退了之后还会不会涨回来、涨回来之后自己该往哪儿去。这些问题太折磨人了,折磨了一代又一代人,从屈原问到杜甫,从杜甫问到今天,问不出答案,只问出更多的忧伤。
可我又不想成为它们。
这就是最残忍的地方——你既无法融入那个安稳的牢笼,又无法打破它。你卡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像桥上的我,既不是牛群的一部分,也不是这风景之外的什么东西。我只是一个过客,站在桥上看了几眼,然后继续走我的路。
身后,牛还在吃草。
河滩上的垃圾还在那里,这一代会烂掉,下一代又会丢上新的。牛粪会变成肥料,草会再长出来,牛会再被牵走。一切都循着天道的轨迹,缓慢而坚定地运转。
而我,一个看见了牢笼却走不出去的人,只能带着这点忧伤,继续活着。
这大概就是我——不,是我们——的“自适应”。不是牛的完全无知,也不是神的彻底超脱,而是一种中间状态:看见了,却改变不了;痛苦着,却还要活着。我们把这种状态叫作“成熟”,叫作“通透”,叫作“看开了”。其实什么都不是,就是一种忧伤的自适应,一种清醒的麻木。
桥很长,我还要走很久。
河滩上的牛,大概也会活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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