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江潜万里
26-03-30 18:24

大概..🥲

那天做了糯米圆子。

昨晚在厨房里站了很久,糯米粉倒进碗里的时候,想起他教的法子——要用温水,一点点加,揉到面团光滑了,不粘手了,再搓成小圆子。他说他们老家过年都吃这个,圆子小小的,煮好了浮在水面上,像月亮掉进了碗里。

搓得很慢。一颗,两颗,三颗。每颗都圆圆的,白白的,像他笑起来的样子。

糖藕是今天早上出门前买的。菜市场最里面那家,老板娘说藕要选七孔的,糯,塞了糯米进去,煮透了,淋上桂花糖浆。拎着塑料袋走在路上,袋子一晃一晃的,能听见糖水在里面轻轻撞来撞去的声音。

到的时候是下午。

墓园很安静。他的碑在最边上那一排,我走过石阶,脚步很轻,怕吵醒谁似的。其实我知道,这里睡了很多人,他睡在里面,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可我又觉得他和别人不一样。

我把东西摆好的时候,手碰到碑上的字。冉方旭。三个字冰冰凉凉的,太阳晒了半天,还是凉的。我缩回手,又伸出去,指尖轻轻描了一下那个“旭”字。

风来了。

是突然来的,没有征兆。先是额前的碎发飘了一下,然后是塑料袋的一个角,轻轻地翻了个身。我闻到一阵花香。

是桂花。

很淡,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从很深的记忆里渗出来的。我愣在那里,鼻子忽然有点酸。

这里没有这样的桂花。这里的桂花养在盆里,瘦瘦小小的,开不出那种浓烈的甜香。这股香气是野的,是江南秋天的味道——是巷子口那棵老桂花树,是雨后落了一地的碎金,是他站在厨房门口跟我说,“你闻闻,这才是秋天的味道”。

我记得那天他围裙上沾了面粉,头发翘起来一小撮,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糯米圆子,热气腾腾的,把桂花香都蒸得软了。

“吃吧,”他说,“吃完就不想家了。”

可他自己呢。他从江苏来,家在大江上,漂着漂着就漂到了这里,漂着漂着就漂进了那辆车里,漂着漂着——

就再也回不去了。

风吹过去又吹过来,桂花香一阵浓一阵淡的,像是他在跟我说话。说的什么我听不清,只觉得眼眶热热的,喉咙里堵着一团糯米似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冉方旭,”我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人应我。只有风,只有桂花香,只有塑料袋又翻了个身,糖水在杯子里晃了晃,漾出一圈小小的涟漪。

我没有哭。

我只是蹲下来,把圆子重新摆正了一颗,把那盒糖藕的盖子掀开一点,让桂花糖浆的味道也跑出来,和风里的桂花香融在一起。

然后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走了。”我说。

风停了一秒。然后又吹起来,比刚才轻,比刚才柔,像一只手,轻轻地、慢慢地,拂过我的头发。

我转身往回走。

走到墓园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看。他的碑在远处,小小的,白白的,像一颗糯米圆子,浮在石头做的碗里。

风吹过来,桂花香跟着我走了几步,然后散了。

没关系。

我知道他在那里。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