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苇倾谈 26-03-30 22:25

人一旦稍微有一点自己的经历,就会慢慢发现,世界并不是一条笔直往前的路,而总是在进进退退、左左右右里打摆子。今天觉得天经地义的,明天就未必站得住;这一阵子人人高举的旗帜,过几个月又可能被踩进泥里。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说穿了无非是:历史的长河不会立刻给你真理,但它常常会给你一点距离感,让你知道许多看上去坚不可摧的立场,其实只是时势和情绪的临时搭建。

但是小红书这个平台不一样。它的“河东河西”不是按三十年算的,按三十天都嫌慢,几个月就能翻天覆地,明确提示一种社交媒体平台的眼见不为实。

前几个月我刷到的亲子关系、母女关系,几乎清一色都在要求父母辈全知全能、全时待命、全责兜底。许多已经成年的人,一边高举“自我”“边界”“创伤”的正义大旗,一边理直气壮地要求家庭无限托举,稍有不遂,就仿佛整个原生家庭都欠了自己一笔永世难还的债。当时我的感叹是,这个平台的消费主义倾向和享乐主义价值观,确实很容易把追求幸福偷换成只要我不高兴就一定有人有罪。家里的不是母亲,不是职业女性,也不是一个会疲惫、会衰老、会有自己欲望和局限的人,而像是一种无限责任公司,是奴隶,是背锅侠,是情绪垃圾桶。怎么,女性一过三十五,尤其一旦已婚已育,就自动从“人”降格成“功能”了?有些网友追求正义化自我感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别人也是人啊?

可最近风向又有点拧回来了。也有帖子在问:“家里什么条件,每个月生活费两千啊?”这个问题如果放在几个月前,评论区大概会默认x千起步,不然怎么活。如今却开始出现另一种声音:原来并不是人人都活在中产生活方式模板里,不是每个家庭都能无限供给,也不是每一种节制都等于亏待。好像直到这一刻,有些人才重新想起来,钱不是从应该里长出来的,而是从具体家庭的收入、负担和运气里抠出来的。

寝室关系也是。前一阵子我刷到的内容,常常荒诞到一种近乎行为艺术的地步:室友咳嗽两声,结论就快推演到“她是不是道德败坏”;边界感被无限上纲,上升到仿佛他人只要发出一点声音、散出一点气味、占用一丝公共空间,就是对自己人格和权利的系统性侵犯。最近却也开始有人说,别人短时无法控制的咳嗽都忍不了,是不是自己的耐受力和公共生活能力出了问题,是不是寝室条件有限,这种妥协和容忍是不是目前资源条件下的必须。

关于第三产业服务人员的帖子也类似。前几个月大量内容都默认一种奇怪的前提:既然我消费了,服务人员就应该围着我转,要预判我的不快、填补我一切细碎的不便。仿佛花了钱就买下了别人的人格弹性和情绪劳动。现在也渐渐能刷到一些正常话:服务人员没有义务围着你转,他们提供的是服务,没有义务把你当微服皇帝。

当然,我对自己的信息茧房必须负相当责任。因为我刷到这种奇葩帖时,反应总是格外黏着:不但看主帖,还会一路把几百上千条评论翻到底--我想了解一下这些观点的代表性。平台大概早就把我识别成一种特殊用户:嘴上说这都什么玩意儿,手上却诚实地点开全部回复。从算法视角看,我无异于在持续投票支持。它当然会更卖力地投喂我,让我误以为世界已经被这些耸动、刻薄、极端、巨婴式的表达全面占领。

所以,我的观察一定是跑偏的,这一点几乎毋庸置疑。问题只在于,它究竟跑偏了多少。小红书到底是真的发生了某种风向转变,还是只是算法为了维持我的注意力,给我表演了一场精心设计的“左右互搏”?我不知道。但不管怎么说,这种变化至少提醒了我一件事:网上那些看似压倒性的“共识”,常常并不是真共识。人要是看得太认真,就容易把一时的喧哗误认成恒久的人性,把平台鼓噪误认成社会常识。

发布于 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