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心

花粉季节，顾青裴总是不自觉地打喷嚏。
虽然他的过敏症不算厉害，眼睛耳朵也会发痒，五官相连，连着一个多星期食欲不振。工作过劳，又吃不下去东西，一个多星期下来，外人都看出来他有些瘦了，又赶上他因为花粉过敏总揉眼睛，眼圈时不时红着，两相叠加，好几个客户都以为最近遇上什么事儿了，跟好朋友解释，对方也拿他开玩笑，问他是不是最近失恋了。

顾青裴有点无奈，在下属来关心他的时候，又不合时宜地打了两个喷嚏。
他心想幸好带了口罩。
“顾总，最近很少看见您中午去食堂吃饭，是对食堂的伙食有什么新想法吗？”
“没有没有，你管得很好，”顾青裴指着窗外的树，笑叹道，“我是有点过敏，吃不下去东西。”
“正餐吃不下去，也可以吃点小零食什么的，反正几口就吃掉了。”
“零食也……”顾青裴摇了摇头，他本想说什么胃口都没有，却忽然觉得口舌生津，话不自觉地蹦了出来，“有什么山楂口的零食推荐吗？”
站在对面那个比他小了将近十岁的小姑娘认真思考了一阵，神神秘秘地从工位上拿来一个盒子，放到顾青裴的办公桌上，“老板，尝尝，这个可好吃了。”

透明盖子的盒子里，有两块方行的白色点心。
顾青裴其实不太常吃这类东西，一是口味问题，二是为了养生，他总觉得这种糖油混合物太容易长胖了，自己工作又忙，运动的时间也少，这种东西吃下去简直是……
……是非常好吃。

顾青裴下午不知不觉地吃掉了两块，再伸手去拿的时候，才发现盒子空了。
他这才想起中午和手下小姑娘的对话，人家强烈推荐，他强烈拒绝，最后只得折衷地放在了他办公桌上，说如果下午真的饿了，或者忽然有食欲了，可以吃两口。
临走时，小姑娘还特意嘱咐了，如果没空吃或者吃不完就直接扔掉，真的真的不用再还给她了。
结果点心全扔进他肚子里了，连点心渣都没留下。

顾青裴立时有些尴尬，端着刚沏好的茶喝了两口，感觉自己的胃还没叫嚣着要吃刚才的点心，心里却已经怀念上了。中式点心的起酥和西式拿破仑的起酥层叠出来的饼皮，中间夹着酸酸甜甜的山楂馅儿，酥皮中间还有极少极少量的奶油，整体口感相当扎实，香奶酸甜综合在一起，好吃又不腻人。
只不过，他一个大老板实在不好意思追着下属问点心铺的名字，不仅有点掉价，说不定还会让人觉得……这什么人啊也太爱吃了吧。
但其实顾青裴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渴求过什么东西了，他事业有成，长得帅有人追，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除了有点事业上还有点想法之外，其他一切都好得不能再好了。
求而不得的感觉，他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这一次，终于在一块点心上摔了跤。

顾青裴在网上搜索了半天点心盒子，弹出来的都是些分装推荐，想来应该是小姑娘买了很多，分装到自己带的盒子里。
点心被他吃没了，盒子也是二次更换的，顾青裴只能凭着自己的记忆在网上按照关键词寻找，就这么找了好久，都没得到满意的结果，他不自觉地皱起眉，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像是在看一个大难题。
就在那个时候，他瞥了一眼右上角的时间，瞬间瞳孔放大。
他居然不知不觉地搜索了将近一个小时，还是在宝贵的上班时间！！

顾青裴无力地把头抵在电脑触摸板上，无声地叹息着。
……这什么人啊，确实也太爱吃了吧。

******

当天晚上，顾青裴痛定思痛删除了所有搜索记录，开始独自和过敏抗争。
期间他也吃了几颗山楂，又嚼了几个酸杏干，除了让牙龈受了点罪之外，并没有缓解什么，他的胃需要的还是那块山楂馅儿的方型点心！但顾青裴从来就不是被别人牵着鼻子走的性格，何况还只是个吃食！

从小到大，顾青裴一直是自控力很强的人，他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了。
好好睡觉，好好起床，好好上班，好好开会，好好地在办公桌上看到了……白色方型酥皮点心！

这一次顾青裴没有再迟疑，直接拍照存储上传搜索，不到三秒就得到了答案。
是一家老字号的新产品，而且总店就在这附近。

顾青裴心里有了底，便从容地把盒子原封不动地端了出去，笑道，“今天怎么又帮我带了？”
“投老板所好呗。”除了一些重要场合，顾青裴几乎没有架子，跟了他几年的老人平时都能和他开开玩笑，“正好家里还有两块。”
“你买这么多？”
“这个可不好买了呢，要看缘分的。”
“缘分？”
“是，老板哪天心情好才做呢。好不容易赶上一次当然就多买点了。”下属接过了盒子，直接打开盒盖，拿了一块，“而且这东西是短保食品，几天不吃就坏掉了。”
“这么难买？”
小姑娘点头，歪着脑袋对着顾青裴眨了眨眼睛，那意思像是在说，这玩意儿下一次再吃到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最后一块了，老板还要不要？

顾青裴当即咳嗽了一声，保持了大老板的威严。
当天下午，在总裁办里面偷偷吃掉了最后一块。

最初，关于这东西不好买的这件事，顾青裴没太理解。
他只是觉得，一个点心铺子里面的一种网红产品，能有多不好买？就算需求量大，只要多做就可以了，这经济形势，哪有人放着钱不赚的？
结果，他还真的遇上了这样一位爷。
放着商机不要，放着钱不赚，甚至连限量都是不是为了饥饿营销，纯粹是心情不好不想做。

据点心铺的售货员说，他们家老板不喜欢做点心，本来打算随手作个新产品把自家铺子搞臭的，结果是天生饭灵根，误打误撞地实验出了网红爆款，每天店门口都排长队，给老板气得够呛，直接出门钓鱼去了。
彼时彼刻，顾青裴心里已经勾勒出一副人物画像，五六十岁的一个倔老头背着鱼竿和抄子负气地往野河沟走。

果然，之后他一连去了好几次，都没有买到那种点心。
终于有一天，他偶然发现网上有人说当天买到了，还发了晒图，果然是他心心念念的白色方型酥皮点心！当天下午顾青裴开完会就直接过去了，哪知道售货员告诉他，中午就卖完了，出炉后一个多小时就卖光了。
“那又不做了？”
“不做了，因为人太多了，又把我们老板给气跑了。”

顾青裴后来又经历了两次这样的事情，到了第三次的时候，他终于加上了店里售货员的联系方式。对面那个五十来岁的大姐和蔼可亲地看着顾青裴，“虽然爱吃的人挺多的，但像你这么执着的人可没几个，真是个好男人啊。”
顾青裴眉头刚皱起来，还没说话，就听到旁边的售货员接过话去，“这肯定是买来送自家媳妇儿的，大老爷们谁天天自己想着吃点心啊！”
顾青裴立刻噎住了，赶紧走了。
临出门的时候还在心里叨叨了一句……确实，这什么人啊能这么馋啊！可恶！

******

加了联络方式的第三天，顾青裴收到了今天中午要出炉的消息。
他特意没有在食堂吃中午饭，外面正是花粉爆发期，他戴好了防护口罩，直接去了点心铺。
顾青裴是当天最后一个买到的，确切地说，是和蔼可亲的大姐帮他预留的。

正在道谢的时候，顾青裴忽然看到从里面出来一个人，看上去二十几岁，穿着黑色的T恤，还戴着手套。
“就是你吧？”那人比顾青裴还高大半头，手臂上有分明的肌肉线条，“她们说你来了好几次都没买到，媳妇儿怀孕了又一直想吃这一口，我今天才特意回来烤了一炉。”
顾青裴还没来得及在心里称赞几句这是真个帅小伙子，就先被自己莫名多了一个怀孕媳妇儿吓了一跳，后又被脑中年过半百的点心匠其实是个毛头小子的事实給吓了另一跳，脑子宕机了好几秒，才看到站在那人后面的大姨正好对他挤眉弄眼的，那意思就是说，要不是编着这故事，你下个月都买不到呢。
“以后你媳妇儿再想吃，你就和她们说，我就回来烤。怀孕不容易，得多照顾着，害口的时候想吃什么最好就让她吃着。”

顾青裴眼看误会越来越大，而且逐渐向一个带着起承转合情节的故事奔去了，他赶紧解释道，“这里面有误会，我没结婚，更没有怀孕的老婆。”
“啊？你没老婆？那你为什么整天过来排队是给谁买啊？”
顾青裴也有点尴尬，“给我自己买。”
“给你自己买？”那人一掌拍在柜台上，半个身子都探出来了，盯着顾青裴，“你害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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